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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纳流民

贞观合伙人 皮蛋老火周 2514 2026-06-01 09:57

  秦州商战的烂账,最后算下来,崔氏和王氏各自吃了一肚子哑巴亏。

  郑氏那边倒玩了个花活,借着倾销的混乱,把私铸的劣质铜钱掺进货款里。成色不足的杂钱一批批从南往北流,冲进了崔、王两家收账的钱箱。

  等两家的账房回头核验,才发现手里捏着的,是一堆官府半收不收、市场流通折价三四成的废铜片子。

  “狗娘养的郑屠户!”

  崔敬之的堂弟崔源气得浑身发抖。他管着崔家在秦州的钱铺,这一趟亏进去的每一文钱都要从他手上过账。“他们那私铸的烂钱来填咱们的账!我这就带人去砸了他们铺子!”

  “你现在冲过去,”崔松嗓子沙哑,把人拦住了,“是告诉全长安,清河崔氏在秦州跟人争利,被假钱骗了?还是告诉官府,咱们收了一大笔来路不明的黑钱,正愁没地方销账?”

  崔源的拳头停在半空,一个字吐不出来。

  是啊。这笔钱本就是他们在秦州倾销劣质铁器、试图冲垮官市的烂账,反被官府将计就计堵了嘴,辗转腾挪才从郑家手里要回来。如今这烫手的山芋又给塞回来。

  “这……这可如何是好?”崔源声音发颤,“族里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流通不了的东西,攥在手里就是死钱。

  崔松站起身,将劣钱一枚枚捡回钱箱,“啪”的一声合上盖子。

  “郑家以为借刀杀人,借得高明。他们却忘了,还有一只眼睛,在更高处盯着呢。”

  他望向窗外。皇城方向,沉沉的夜色。

  这哑巴亏,吃定了。

  但这盘账,最后究竟谁赚谁亏,还得时光才能见分晓。

  眼下要做的不是追讨,是以最快的速度把这批废铜烂铁从崔家账上抹干净。

  哪怕亏本。

  ……

  与崔家账房的愁云惨雾不同,长兴坊李闲的小院里,却是一片难得的闲适。

  葡萄藤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王铁将一份来自秦州的最新密报呈到李闲面前。

  李闲没有急着看,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把密报展开摊在膝头。

  郑家那些劣钱,他早有耳闻。百骑那边偶尔透些风声递过来,够他拼出个大概轮廓。崔、王两家这回被郑家用假钱塞了嘴,三家窝里斗,烂到一锅去了。

  他目光掠过秦州商战的收尾数字,没多停留,翻到报表末尾附带的那一页,手指顿住了。

  “陇右,王氏……”

  问题出在王氏名下的地块上。朝廷的安置令颁下去,陇右各州都在划地,偏偏卡在了王家的庄子上。

  三百多户佃农,等了足足两个月,春地没分下来,庄头一天一个说法,就是不给个准信。人总得吃饭,熬到实在撑不住,就拖家带口地往秦州来了。

  三百户,换算成丁口,是将近一千人。

  这些人里,有给王氏种了十几年地的老农,有在崔家铁坊里做过工的匠人,也有给郑氏茶行赶过骡子的脚夫。世家养熟了人,人却自己走了。

  王铁把那张人口流向的草图推到李闲跟前,“这一拨人往秦州来,还没个去处。”

  李闲盯着那张图。

  世家的田不好动,那是一代代人经营下来的根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脱了田的人,好动。

  他拿起笔,给秦州互市筹备处写了一封信。措辞简单,几行字交代清楚:凡来投的流民,管饭管住,月给粮一石,按手艺分派活计。

  不是什么宏大的许诺,就是这几个字。

  但对一个刚丢了土地、连下顿饭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人来说,这几个字比什么都实。

  信发出去后不多时日,秦州互市外,景象为之一变。

  原本只是商贾云集的市场,如今在城外几里地的旷野上,竟搭起了一片连绵的窝棚。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陇右的山山水水。

  来的不止是陇右王氏那三百户佃农,崔家庄子上那些被新犁榨干了最后一丝油水的人,郑氏茶行里被克扣了半年工钱的伙计,甚至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地主家的长工,都裹着一床破被子,扶老携幼地跟来了。

  秦州互市筹备处门前,刘主簿亲自坐镇,临时搭起的登记棚前排起了望不到头的长龙。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满脸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颤颤巍巍地递上自己的户籍木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怀疑:“官爷,真……真的管饭?还给粮食?”

  负责登记的书吏头也不抬,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高声应道:“官府的规矩,识字的自己看告示,不识字的听清楚了!只要是身家清白的流民,肯干活,就饿不死你们!”

  旁边,一口巨大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稠的米粥香气飘出老远。

  一个妇人领到一碗粥,顾不上烫,先吹凉了,喂给怀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

  孩子狼吞虎咽地喝下半碗,妇人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自己就着碗边喝了起来。

  “头一天登记造册,笔未曾停歇,至天黑尚有四十七人候于棚外,夜不能寐。民心如水,稍加疏导,便可汇流成川。”

  刘主簿派人送回长安的信里,如此描述了这番景象。

  王铁在旁边看李闲看信,忍不住开口,“这些人,算朝廷的人了?”

  “权行差遣。”李闲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名头不重要。领的是朝廷的粮,做的是朝廷的事,人就算绑进来了。”他顿了顿,“你去传个话,这批人里有会记账的、懂骡马的、在铁坊干过的,都单独造个册子分开登记,别混在一起。”

  王铁应声去了。

  李闲靠在椅背上,望着庭院里的葡萄藤。

  账面上这笔雇工的开销,是要从互市监的经费里过的。

  戴胄那边早晚要来一封问责的公文,措辞大概又是“此款从何而来,是否经户部批复”。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想的是,这一千个人,三个月后拿着朝廷给的工钱,再和崔氏、王氏的庄头打交道,说话的底气会不会不一样。

  这批人才刚站到互市的地盘上,脚还没站稳。

  账本数字和地上实情是两回事。

  戴胄这话,他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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