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王氏在长安的宅子里,书房地上扔满了揉皱的纸团。
王景被关在厢房里,砸了两套茶具,梗着脖子怒吼着要出去跟李闲拼命。最后,是他那脸色铁青的亲娘带着几个粗壮的仆妇冲进去,毫不留情地拎着他的耳朵将他死死拽回内室。
随着哐当一声巨响,厚重的实木门从外头被铜锁死死锁住,只留下里面不甘的踹门声和咒骂声。
前院的书房内,太原王氏在长安的真正掌舵人王福畴,正端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后院传来的隐约动静,眼皮连跳都没跳一下。
他太清楚了,家族里这些蠢货只看得到眼前的面子,却根本嗅不到悬在头顶的那把钢刀已经贴到了脖颈的动脉上。
这盘棋再任由小辈们胡闹下去,整个太原王氏在关中的百年基业都要被拖进泥潭。
他叫来管事王顺,指着院里两个被五花大绑的族人。
“送雍州府。把状子递给张别驾。”
王顺愣了一下。
“族长,这二人是……”
“前日在东市聚众闹事、辱骂朝廷安置令的,是不是他俩?”
“是。但那是您……”
“我什么?”王福畴没看他。
王顺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两个族人跪在地上骂骂咧咧,其中一个还在喊冤:“族长!我们是替王家出头!”
“替王家?”王福畴弯下腰,“王家什么时候叫你出头了?王家的脸,是你们两个东西丢得起的?”
“族长,我们是为了王家的田产……”地上的族人还在哀嚎,眼神中满是祈求和不解。
王福畴看懂了那眼神,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太了解这些世家子弟的劣根性了,享受着家族的荫蔽,却根本不懂政治博弈的残酷。
“送走。就说太原王氏家教不严,出了这等狂悖之徒,老夫深感惶恐,今日自行押送问罪,还请张别驾依大唐律例,从严、从宽发落,王家绝无二话。”
王顺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领着人去了。
紧接着,一封措辞恳切的表章从王府递入中书省。
王福畴以太原王氏长安族长的名义上奏,痛陈族中子弟骄纵之弊,言辞恳切到读的人都要掉两滴眼泪,然而表章后半截却画风一转。
“……然安置突厥降户,事涉天下膏腴之地,非独王氏一门。臣恳请朝廷公允分配、广开筹措,令京畿各族同担国事,勿使独受苛求,致令寒心。”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认完错,回手就把崔、卢、郑三家全拉下了水。凭什么只薅我一家的毛?要放血,大家一起放。
房玄龄在政事堂看到这份表章时,搁了半天没批。他抬头跟岑文本对了个眼色。
岑文本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评了四个字:“老狐狸。”
房玄龄没接话。拿起笔,批了个“呈御览”,递给值日的中书舍人。
王家在长安经营了上百年,暗桩撒得满城都是,茶楼酒肆的说书人、东西两市的牙人、坊间那些替人代写状子的穷秀才,都有王家的影子。
消息分两路放出去。
一路走市井。有人在平康坊的酒桌上“不小心”说漏了嘴,荥阳郑氏在剑南道私开铜矿,铸的铜钱成色不足三分,流到市面上坑了不知道多少商家。
商人们本就对利益极为敏感,一时间人心惶惶,原本还在观望的商贾纷纷开始清查自家的账房。
另一路走官面。一封匿名书信被塞进了治书侍御史权万纪家的门缝。信里附的是范阳卢氏在京畿三县囤积粮食的详细账目。
郑家被舆论烤,卢家被酷吏盯。
三刀落尽,王福畴独自在书房里坐了片刻。炉火映着他半张脸,明暗不定。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叫来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幕僚王安。
“盯紧李好德。”声音压得极低,“那件事,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是。”王安重重应下,快步退出书房。
……
长兴坊。
王铁将一份密报呈上。
李闲接过来,密报展开,暗语七八行。王福畴的三板斧,绑人、上表、卖队友,全在上头。
老东西。
自己割肉喂到朝廷嘴边,转手就把崔家和卢家架到火上。这一手玩下来,谁还敢先动王家?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说明一件事,王福畴怕了。
一个不怕的人不需要这么大动干戈地表演。
说起来,他与王家之间,有冲突,有博弈,但并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归根结底,是利益之争。
既然是利益之争,那就可以谈。
这个时候,谁先找到新靠山,谁就能活。
跟李闲谈,等于跟皇帝的代理人谈。
王家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能绕开朝堂规矩,直接与“天意”对话的渠道。
而自己,就是那个渠道。
若能将太原王氏这股最顽固的力量暂时拉拢过来,哪怕只是貌合神离的合作,也足以将整个世家的铁板撬开一道缝。这道缝,对李二而言,价值千金。
至于风险……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久了,不冒点险,反而睡不踏实。
“王铁。”
“在,郎君。”
“备一份帖子。就说我请王公吃顿便饭。”
……
西市尽头一条窄巷子里,有家不起眼的茶铺。
铺面小得可怜,三张桌子挤在一起,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
泡茶的老头耳朵背,你跟他说话得扯着嗓子喊——天然的保密措施。
李闲先到的。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在角落里。
王福畴比约定时间晚了一刻钟。
一个人来的。半旧的青布袍子,寻常的幞头,活脱脱一个来西市买菜的老头。
李闲起身,拱了拱手:“王公。”
王福畴在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粗茶,没动。
“李监丞选的地方,有意思。”
王福畴盯了他几息,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汤又苦又涩,他皱了皱眉,但没放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王公所争的其实不在那一碗残羹冷炙之间。”李闲搁下茶壶,声音不高不低,“王公在长安经营百年,田产、铺面、人脉样样齐全,何须跟崔家郑家争那点子水面上的闲气?”他顿了顿,目光平视。“王公想要的,是自己说了算。”
王福畴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李郎君如今倒替老夫指起路来了。”
“路是现成的。走不走,在王公。”李闲的声调没变。“王公以为,秦州互市能成,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朝廷打通了商路,立下了规矩。那如果这条路,不止通向草原呢?”
王福畴把茶碗搁下。
“我曾听鸿胪寺的官员闲谈,说岭南之外,有大片海疆,物产丰饶,只是海路艰险,朝廷无力经营。若有朝一日,朝廷想将互市的规矩立到海上,您说,这得是多大的一笔生意?谁又有这个人力和船队去吃下第一口?”
李闲顿了顿,又道:“再比如剑南。陛下在甘露殿问策时,曾忧心国库缺马。我听说川茶在吐蕃能换回最好的战马,但官府的茶场产量有限,路途又被各家豪强把持。若朝廷想在剑南道也设一个‘茶马互市’,专门用茶叶换战马,王公在蜀中的根基,不知能否帮朝廷理顺这条商路?”
王福畴沉默了很久。
“李监丞说了这么多,是要老夫替你把这几个局撑起来。”
“是替朝廷。”李闲放下茶碗,“也是替王公自己。”
“好。”王福畴忽然一笑,“那老夫也想问一句,李监丞替朝廷揽了这么多事,就不怕哪天碗里装不下了,全洒在自己身上?”
“洒了再盛就是了。”李闲的嘴角微微上扬,“只要锅还在。”
“新路,老夫当然想走。但这之前,是不是该先理理咱们之间还没结清的旧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