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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入剑南

贞观合伙人 皮蛋老火周 2996 2026-06-01 09:57

  长夜。甘露殿。

  殿外急雨砸了一个时辰,顺着殿角螭首淌下,在阶前汇成溪流。

  李世民搁下朱笔,把鸿胪寺呈上的秦州互市第二期报表推到一边。

  李闲这小子,手段野了些,但好用。世家在秦州的信誉砸了个粉碎,将作监的“官造”牌子立起来了,铁器市场的定价权抓回了朝廷手里。

  “辅机,”他揉了揉眉心,“鱼饵撒下去,小鱼小虾闹得欢,小鱼小虾闹得够欢了。藏在深水里的大鳖也该闻着味儿探头了。”

  “陛下,”长孙无忌压低了声音,“李闲虽立了功,但他的心智手段……结党的流言到现在可还没散……”

  “朕知道。”

  李世民没接这话。

  “秦州铁器市场这一乱,同官县窝着铜锭的那些人,该坐不住了。”

  长孙无忌手上动作停下,“百骑那边,网再收紧些。”

  李世民靠回椅背,正要说些什么,殿门从外被推开一道缝。

  内侍总管王德躬着身子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尺长的黄蜡封缄铜管,上面插着三根赤红的翎羽。

  “陛下,八百里加急,利州都督府密奏。”

  长孙无忌的眼皮跳了一下。

  利州。剑南道门户。不是军国大事,不会动用八百里加急。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收了。他伸手,王德把铜管递上来。

  “咔”的一声,火漆捻开,一份帛书滑进掌心。

  展来细读。殿里只剩窗外的雨声。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不敢出声。他注意到陛下攥帛书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好。”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却变了声调,“好一个荥阳郑氏。”

  帛书被拍在御案上,笔架震得晃荡。

  “辅机,你来看。”

  长孙无忌接过帛书。

  利州都督武士彟写得明白,遵百骑司密令追查铜锭,在利州以西的深山里找到一个山洞,伪装成废弃猎户营地。

  洞里是一座私铸钱炉。

  铜渣、木炭、上百个劣质铜钱范散了一地。

  私开铜矿,私铸钱币。这是砍头都嫌轻的罪。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武士彟接着写道,在钱炉附近截获一支商队。车上不是铜锭,是铸好的铜钱。审出来了,说是奉郑氏密令运往边境,跟吐谷浑人做买卖。

  买的不是牛羊皮毛。

  是战马。

  再往下看,长孙无忌的手凉了半截。

  武士彟从活口嘴里撬出来的,牵线的人,是李孝常的旧部。

  李孝常,武德年间领军卫大将军,贞观元年以谋反伏诛的义安王。

  脑袋砍了快五年,旧部还在各地走动?还跟五姓七望之一的荥阳郑氏联手,用私铸铜钱从吐谷浑人手里倒腾战马?

  同官县的私矿。岐州截获的铜锭。利州山洞里的钱炉。吐谷浑的战马。

  一条线,全串上了。

  这是一张横跨数州、牵连朝野、暗地里攒家底的大网。

  李世民坐回御案后面,两只手交叉撑着下巴,殿里安静了很久。这种安静比发怒可怕得多。长孙无忌跟了他二十年,知道皇帝一旦不说话,脑子里转的就是杀伐的方略。

  “陛下。”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此事牵连太广。骤然发难,其他各家必然警觉。销毁罪证是轻的,狗急跳墙才要命。剑南一乱,正中他们下怀。”

  李世民转过头来。

  暴怒退去,剩下的东西更冷,“你说怎么办。”

  “得找一个人。身份合适,脑子够用,下手够狠。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由头潜进剑南,趁所有人没反应过来,先把这张网的核心撕开。”

  李世民没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盯着殿顶的藻井,脑子里翻过好几个名字。

  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王德。”

  “奴婢在。”

  “传旨,门下省录事马周,即刻入宫。”

  ……

  半个时辰后。

  甘露殿正中站着一人。

  夜半被宫里派去的车驾接来,他身上穿的是散值后未换的常服。

  “臣马周,参见陛下。”

  “免礼。”李世民已经换了副面孔,看不出喜怒。

  “马周。”李世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帛书上。“你怕死吗?”

  殿外雨声如注。

  “回陛下,怕。”

  李世民抬起头。

  “但有些事,比死更让臣睡不着觉。”

  “那朕若让你去一个地方查案。那地方官官相护,豪强林立,山高水远。你有几成把握?”

  “回陛下,没有把握。”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但有案若不查,国法就真是废纸。”马周声调平而锐利,“地方官吏仗的是‘天高皇帝远’,豪强仗的是‘法不责’。只要陛下在背后撑着,只要能绕开地方的掣肘,直接拿到罪证,就能破。”

  “绕开掣肘,直接掌握……”李世民拿起案上的帛书递过去。“看看这个。”

  马周双手接过,展开速览,一目十行。看到某一处时,整个人僵了一瞬

  马周把帛书放回案上。

  “你有何言论?”

  “陛下,此案的要害,不在查抄了多少私钱、抓了多少人。”马周的声音沉下来,“关键在于那批战马最终的去向去。”

  殿里沉了几息。

  “朕要你即刻启程,去剑南道。”李世民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马周跟前,“明面上,朕下旨让你巡查剑南吏治。你真正要做的,便是秘密查办此案。”

  “此去凶险。整个剑南道的官场加上扎了根的豪强,都可能要你的命。朕能给你的不多——一道密旨,北门百骑里挑几个可靠的子弟在暗中给你搭把手。”

  马周的膝盖落地,拜了一拜。

  “为陛下分忧,为国除贼,臣的本分。”

  李世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后。

  他从紫檀匣中取出一块铜鱼符,用御印蘸了朱砂,在帛书上落印,连符带书一并递过去。

  “沿途驿站凭此征调人马。见符如见朕。”

  马周双手接过,贴身收好。

  “还有一件事。”

  李世民的语气忽然淡了。

  “你走之后,长安城里那些说你‘结党’的风言风语,朕不会强压。”

  马周抬头。

  “你在剑南查案,朝里那些人的眼睛盯着你,就不会去盯别的地方。”李世民把朱笔搁下,“你明白朕的意思。”

  马周沉默了三息,“臣明白。”

  “大唐的疆土上,不该有王法与敕旨传不到的死角。你去,把天家的威仪立起来。”

  殿门合上,雨声重新被隔在外面。

  长孙无忌站在原地,目光从殿门收回来。

  “陛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马周此去,若成了……”

  “怎么?”

  “从七品录事,到手持鱼符出京查案。回来之后,陛下打算把他放在哪里?”

  李世民没答。

  长孙无忌也没再问。他知道这个问题,皇帝一定想过了。

  只是答案,恐怕不是他想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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