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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大鱼转圈

贞观合伙人 皮蛋老火周 2884 2026-06-01 09:57

  三日。

  只用了三天,“首批供货商享独家代理权”这七个字就在长安商界传了个遍。据说连通化门外的骡马行里,赶脚的车把式们都在嚼这件事。

  互市筹备监门口的景象,跟三天前判若两人。

  排队的商贩多了一倍。不是因为他们胆子变大了,而是因为那条“首年关税减半”的新规矩戳中了要害。

  做小买卖的人脑子算得精,那些被世家吓退的人里头,有脑子灵光的开始重新盘账了。与其被世家拿捏一辈子,不如趁这档口搏一把。赢了吃肉,输了也不过是赔几百个粗陶盆。

  但李闲清楚,排队的小商贩只是门面。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转圈。

  西市署的几个老胥吏蹲在公示栏对面的茶摊上嗑瓜子,一边嗑一边摇头。

  “这位李监丞,年轻,胆子也年轻。”

  “年轻才好。”另一个吐了片瓜子皮,“年纪大了就不敢这么玩了。”

  清河崔氏在东市延寿坊的宅子里,崔敬之正跟几个族中管事喝茶。

  “老何,你觉得他手里有货?”崔敬之朝他的右手边坐着的人问到。

  此人便是崔家在长安的铺面总管何延年,跟了崔敬之二十年的老人。

  “没有。”老何答得干脆,“小的在西市蹲了两天,过了他筹备监大门的商贩,拢共不到三十家。”

  崔敬之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声响不大不小。

  “那就等着。他吹破天也是个空壳。这阵风过了,该回来求咱们,还得回来求。”

  崔敬之赌的是时间。

  互市开张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李闲手里的货凑不齐,到时候货架空空荡荡,丢的是朝廷的脸。朝廷丢了脸,互市监就是个笑话。笑话不需要规矩,笑话需要的是有人来收拾残局。

  而收拾残局的人,自然还是崔家、王家、卢家。

  到那时候,价格他们定,规矩他们定,什么优先供货权、什么关税减半,全是废纸一张。

  老辣。

  王家那边倒是安静。

  太原王氏的王守义回去之后,既没有派人来试探,也没有散布什么新的风声。这个沉默反而让李闲更在意。王家不急,说明他们笃定自己有更好的牌。

  王守义这个人,李闲跟他打完交道,判断不难下。商人。纯粹的商人。太原王氏的招牌是他的靠山,但他真正在意的是货和钱。

  崔敬之能为了世家的面子等到天荒地老,王守义等不了。他手底下压着几千件铁器的库存,每多放一天,就多吃一天的仓储和人工。

  互市一旦开张,铁器的出关价至少翻一番。优先供货权加上关税减半,里外里能多赚三成。

  三成。

  对一个商人来说,多出来三成利润是能让他半夜睡不着觉的数字。

  但王守义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崔敬之放过话。三家一起来的,谁先松口,谁就是背刺。王家在长安的铺面有七成跟崔家共用供货渠道,真撕破脸,崔家一句话就能让王家的绸缎断货。

  更何况王福畴早就告知他李闲此人的底细。

  一个从浮户爬上来的六品官。但品级高低在这个局里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人背后站着的是皇帝。这种人要么飞黄腾达,要么死无葬身之地,没有中间地带。

  跟这种人做生意,赢了吃肉,输了连骨头渣都不剩。

  真正坐不住的是卢恒。

  这天傍晚,一个穿皂衫的中年人出现在互市监院门口。说是卢家铺面的二掌柜,递了个名帖进来,要求单独面见监丞。

  李闲没见他。

  让录事出去传了一句话:“卢掌柜若要投标,按章程来便是。监丞公务繁忙,恕不另行接见。”

  二掌柜在门口站了一刻钟,走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卢恒本人的帖子送到了。帖子措辞极其讲究,没提投标的事,只说“久仰监丞才具,愿择日登门拜访,共议茶事”。

  隐约传出的意思就是“若卢家单独投标,能否从宽?”

  李闲把帖子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规矩不变。”

  让差役原样送回去。

  差役出门的时候,录事从旁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李监丞,卢家的茶砖是互市的大宗。真把他们得罪死了……”

  “得罪?”李闲头也不抬,翻着手里另一份投标文书,“他要是不急,会亲自递帖子?”

  录事想了想,把嘴闭上了。

  卢恒急是有道理的。范阳卢氏的买卖,根基在茶马道上。茶砖从蜀中收来,过剑阁走秦岭,运到凉州、甘州,再换成西域的马匹和皮毛。这条链子拉得又长又细。

  链子越长,越怕断。

  如果首批代理权被别人拿走,哪怕只是几家中型茶商联手,卢家在西域的渠道至少三年内会被压缩到原来的一半。三年的损失,以万贯计。

  这笔账,卢恒算得比李闲还清楚。卢家哪一房都扛不住。

  李闲要的就是这个。

  接着,一个更有意思的消息传了回来。

  差役从西市打探到,有三家中型茶商正在商议联合投标。领头的姓胡,在崇仁坊开了个不大不小的茶庄,做蜀茶生意。另外两家一个在平康坊,一个在永乐坊,规模都不算大,但加起来的茶砖存量足够吃下互市首批的三成份额。

  这三家倒不是李闲安排的。

  他只是放了风,说“有人在筹备联合投标”。然后真就有人出来了。

  市场这个东西,有时候比人听话。

  消息传到卢恒耳朵里的速度比李闲预想的还快。

  当天下午,卢家的二掌柜又来了一趟,这次递进来的不是帖子,是一份正经的投标文书。茶砖两万饼,报价三十二文一饼,比上回报的三十五文,直降了三文。

  三文钱的降幅不大不小,既表明了诚意,又留了再砍的余地。

  保证金、保人、成本细目,一样不少,附得规规矩矩。

  文书末尾还夹了一页薄笺,卢恒亲笔写的:“前番仓促,多有失礼。今依章程重新投递,望监丞不吝斧正。”

  上回那个锦囊的事儿,只字未提。

  李闲把文书翻了两遍,批了个“待议”,搁进那摞越来越厚的卷宗里。

  录事探头瞅了一眼那个“待议”二字,犹豫着问:“这回……收了?”

  “待议就是待议。”李闲把卷宗往旁边一推,“他降了五文钱就想拿到代理权,当我这儿是菜市场?让他等着。等崔家和王家的消息出来再说。”

  录事缩回脖子,不敢再问。

  李闲其实已经决定要收卢家的货了。三十二文一饼的茶砖,比西市时估还低一文,价格挑不出毛病。但他不能答应得太快。

  答应快了,卢恒就知道他手里没别的牌。

  得让卢恒多急两天。急到他开始怀疑那三家联合投标的茶商是不是真的,急到他睡不着觉的时候想起来,与其把代理权让给几个小商贩,不如自己老老实实按规矩走。

  世家从来不怕规矩。他们怕的是被规矩框住之后,发现旁边还有别人在抢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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