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街头的奇怪
车开过去之后,车灯远了,又远了,最后被雾吃掉。
杨夏这才“啊”了一声,像睡醒了一样。
他终于明白了。
他刚才一直盯错了。他一直盯着船,等船上下来人。可那个德国巫术家从一开始就不是要“从船上下来”。一个能放出半个港口浓雾的人,他要“下船”还需要从舷梯走么?他直接从船上走出来,走过水面、走过雾、走过整段空气,从船一直走到码头侧面的奔驰里。这一段他不需要人看见。
船进港,停二十分钟,再退出去,是为了在雾里给他这段隐形的散步留出时间。船甚至可能根本没人在驾驶。
奔驰本来就停在那里等他。司机是他的人,没问他“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因为他的人见过他这么走过太多次。
杨夏在心里把这一连串重新捋了一遍,捋完之后对自己说了一句:
这个人,比预料的更难对付。
真符在他身后开口:“要追?”
杨夏摇头:“追不上。”
理由有三:第一,那辆车的方向他没看清,雾大,他追出去就是瞎跑。第二,能放半港口雾的人,他追上去也只是把自己的脸递过去让对方看一眼。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个人来纽约不是来“做一件事”的。他来纽约是来“住下来”的。你看他下船时那身派头:船是接他的船,雾是替他撑场面的雾,奔驰是早就在这儿等他的奔驰。一个来纽约住下来的人,不急着找。急着找的反而是被他盯上的人。
“回。”杨夏说,“睡两个钟头。”
睡了多久,杨夏自己也说不清。
他是被楼下广播的声音吵醒的。那台收音机是真符前几天添置的,搁在客厅新柜子上,整夜没关。播音员的声音从楼下顺着楼梯爬上来。
“……截止上午十点,本台已收到曼哈顿警局通报失踪人口报案二十一起。失踪人员从八岁孩童到六十二岁老妇人不等,分散在中城、东区、布朗克斯及部分布鲁克林区域。警局呼吁市民尽量减少独自出行,”
杨夏睁眼。
二十一起。一个晚上。
他知道这种数字,平常的纽约一周也凑不出来。一个晚上凑出二十一起,意味着一件事:发生了某种东西,那种东西在专门挑落单的人下嘴。
他下了床。
楼上传来低低的狗叫声,不是欢叫,是警觉的、压在喉咙里的呜咽。
杨夏皱了皱眉,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外面没有阳光。
应该有的,这会儿是上午十点,五月里的纽约,上午十点的阳光应该是金色的,应该照得对面砖楼的窗户反光。
可是窗外什么都没有。
雾。
雾从地面起,一直往上叠,叠到他看不见对面的二楼。雾里有形状,汽车的形状、人的形状、电线杆的形状,但是这些形状都模糊一层。整条街像被人用毛玻璃罩了一遍。
而且这雾不是白的。
这雾是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出来的灰。灰里还带一点点黄。
杨夏的鼻子里闻见一种气味。那气味从窗缝里钻进来,淡得不细嗅闻不出来,可是闻出来之后又挥不掉,像泥水里泡了很久的铜钱。
这不是雾。这是昨夜港口里那种东西。它从港口爬过来了,爬到了纽约市中心。
杨夏把窗户死死关上,扣上插销。
他下楼。
楼下,真符已经醒了。她裹着长睡袍,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搁着小白狗,就是昨夜那只眼睛不太对的小黑狗的同窝兄弟。她不是在喂它,她是在数它呼吸的次数。
她今早已经在做这件事了。这件事意味着她也意识到了不对。
“克拉克呢。”杨夏问。
“地窖。”真符说,“装第三批。”
“安雅呢。”
“在汤姆大叔那边,帮着洗瓶子。”
杨夏想了想。
他走到电话边,先给汤姆大叔家拨了电话。
汤姆大叔接的,那头他的嗓音还跟昨夜在地窖里一样,沉着冷清。
杨夏只说了三件事:“今天,地窖关门。汤姆叔,您那边把安雅留住。皮特那边您去说一声,让他也别出门。”
汤姆大叔在电话那头停了大概一秒钟,问:
“出什么事了。”
这就是汤姆大叔。他不问“为什么”,他问“什么事”。问“为什么”的人是想被说服,问“什么事”的人是已经决定听。
杨夏说:“早上的雾。这个雾不对。今天一天,不论谁敲门,不开。不论谁喊熟人的名字,也不开。一直到我回来。”
汤姆大叔说:“好。”
就这一个字。
杨夏挂了电话。
他又拨了第二个电话,是地窖。
克拉克接的。
“克拉克,”杨夏说,“把今天的活儿停了。把地窖两扇侧门用铁横杠都顶上。门顶上之后,你不要单独从地窖里走出来。等天黑之前我给你来一趟。”
克拉克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杨先生,这是,”
“今天的雾不对。听见就行。”
“听见了。”
杨夏挂下dian话。
他抬头看了眼真符。
真符也看着他。她的手还在小白狗胸口上,小白狗正“呼,呼”地呼吸。
“穿衣服。”杨夏说。
真符点头。
街上几乎没有人。
杨夏住的这条街,平常这个钟点是孩子上学路上跑、女佣买面包、马车把奶送到各家门口的钟点。今天上午十点半,整条街上不超过四个人。
那四个人也都贴着墙根走。
人是有直觉的。这种雾里散步的人,没有谁是真的觉得“今天天气挺好”。每个人心里都有根弦,那根弦在告诉他:“早点回家,早点回家,早点回家。”于是他们就贴着墙,低着头,比平时走得快一倍。
杨夏和真符走在街道中央。
他们俩贴墙没用,杨夏自己心里有数。
“街上的猫狗,没了。”真符在他身边低声说。
杨夏顿了顿。
他这才意识到。平常这个钟点会有六七只猫趴在窗台、两三只野狗钻垃圾桶的街,今天一只都没有。它们都躲起来了。它们比人先躲。
“还有,”真符说,“你听。”
杨夏听了一会儿。
他听见了。
那是水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