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吃人的井盖
但是水声的位置不对。
正常的纽约,下水道里当然有水声。雨水、生活污水、夜里店家泼出来的洗碗水,全往下水道里走。可是下水道的水声应该是“流”的,持续的、低低的、从一边流向另一边的声音。
今天不是。
今天是“哗”,停一停,“哗”,又停一停。
那种声音不是水在流。那是水在被什么东西“搅”。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来动去,搅得水一拍一拍打在下水道内壁上。
整条街底下,杨夏一边走一边听,那种“哗”的声音在他脚底下一路跟着他。一会儿在左脚底下,一会儿在右脚底下,一会儿又跑到前面去了。
这种水声,不是在他脚下流过。
这种水声,是在他脚下“跟着他”。
“杨夏。”真符的声音又压得更低。
杨夏没回答她。他抬手做了个“别说话”的手势。
他们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
街对面那头,有个人。
那是个穿黑色厚大衣的男人,五十来岁,戴顶被雨水打湿过的呢帽,左手拎着铁皮饭盒,右手背在身后。他从巷口慢慢晃出来,看样子是要去对面那栋楼上班的。
他走到街中央井盖的时候,停了下。
那个井盖不是平的。它微微翘起来一截,大概一寸高。
男人皱了皱眉。他这辈子大概路过这个井盖几千次,他知道这个井盖什么时候是平的,什么时候是被工人撬起来过的。今天这个井盖被人,或者被什么,从里头顶起来过。
男人没有蹲下去看,他是个聪明人,他选择绕过去。
他迈了一步,绕开井盖。
杨夏在街对面那头,看着他绕。
他绕得很标准,以井盖为圆心,半径大概三步,那是普通人的本能距离。
但是杨夏在那一秒钟里算了下:这种距离对的是“井盖底下可能有人施工”的本能距离。要是井盖底下不是人,是别的东西,三步根本不够。
杨夏张嘴想喊。
他没喊出来。
井盖,“咚”地一下,跳起来了。
不是被掀。是被顶。从里头往上一顶,井盖整个跳出地面有一尺高,又“咣当”一声砸回去,但是没有砸回原处,砸偏了,掉在井口边上。
井口里先伸出来的,不是手。
是像绳子一样的、紫黑色的、带着一圈圈环状纹路的,
触手。
触手伸出地面的速度,杨夏后来回想,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快的“东西伸出来”的速度。比鞭子甩还快,比子弹离开枪膛慢一点点,但是在这段距离里,相当于子弹。
触手出来的瞬间,杨夏看见上面一节一节的环状纹路在收缩,它在用力。它从井口里甩出来,像条被人攥住一头的鞭子,“啪”地朝那个穿大衣的男人卷过去。
那一卷,是从男人脚踝开始的。
触手卷到脚踝,往上溜,瞬间盘上小腿、膝盖、大腿,速度快得让男人来不及叫出第一声。等到他张嘴的时候,触手已经盘到了他的腰。
他张了嘴。
但是没叫出声。
因为触手最后一圈缠上来的时候,是从腰一直缠到胸口和右肩。紧接着,触手猛地一收。
男人整个人就那么从街上拔起来。拔起来的时候,呢帽掉了,铁皮饭盒砸在地上,“叮”地响了一声,他左手攥着饭盒提手的手指还张着。整个人被“吸”地一声,吸进井口。
他没掉下去。他是被往里拽的。井口很窄,比人的肩膀还窄一点,所以他被拽进去的瞬间,肩膀关节“咯啦”响了一下,肩膀是被强行错开的。
他整个人,被那一下,从街面上“消失”了。
前后不到三秒钟。
地上只剩呢帽、铁皮饭盒,和井盖周围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湿漉漉水印。
水印从井口往外辐射出去,呈半圆形,慢慢洇开,然后被雾里那层灰黄色湿气覆盖掉。
杨夏一动没动。
他这一年里见过的不该见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但是“一个人在三秒钟之内从街道上被吸进下水道”这种事,今天是头一回。
更重要的是,
他抬眼朝街上扫了一圈:刚才路过这条街的另外三个人,没有任何人停下来。
那三个人里,一个是裹着围巾低头快走的女佣,一个是拎着公文包的中年职员,最后一个是在巷口卖报纸的小男孩。
他们都“听见了”。井盖砸落的声音,铁皮饭盒砸地的声音,那句没叫出来的半截“啊”的尾音。这些声音不可能没听见。
但是没有一个人转头看。
女佣低着头,把脚步加快了一倍。
职员甚至连脚步都没快,只是把帽檐压得更低。
卖报纸的小男孩把怀里的报纸抱得更紧,转身背对街道,蹲了下去。
他们都假装“我什么都没看见”。
杨夏在心里又凉了一下。
这就是这种东西最可怕的地方。它已经在这条街上动手不止一次了。它在这条街上动的次数足够多,多到街上的人,从女佣到职员到卖报纸的小男孩,都已经学会了那条规则:
不看。
不转头。
不停下来。
这条规则不是任何警察、任何报纸、任何政府公告教给他们的。这条规则是这种东西用人命教给他们的。这条街上不知道丢过多少人,剩下的人才会学会这样走路。
杨夏抬起头,看了看灰黄色的雾,看了看雾里那块还在微微凹陷的下水井。
他把所有事情都串起来了。
昨夜进港的船。船上没下来人,但开走的奔驰。今早开始铺满全城的灰雾。下水道里那种“跟着人走”的水声。井盖里伸出来的触手。
德国巫术家。下水道。怪物。
他从昨夜起一直怀疑它们之间是关联的。今天上午十点四十分,他确定了。
那个德国人在他到纽约的第一夜,就在下水道里放了“东西”。
那个“东西”现在已经在这座城市的地底下铺开了。
杨夏在街心站了大概三十秒。
这三十秒里,他做了一连串判断:
第一,他不能往井里追。下水道里是对方的主场,他下去就是送死。
第二,他一个人加上真符不够。这件事的范围已经是“全城”。全城范围的事情不能靠两个人去办。
第三,他需要一张比自己大的网。这张网他手里有现成的,荣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