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码头的船
他选暗牌,是因为他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不让暗牌等着主动翻过来。
但是这个选择有代价。
代价是:四点钟那声响,他听得见。
果然,
煤气灯底下那一刻,远处从东边天际线“轰”地传来沉响。
那不是雷声。雷声是滚的,从一个地方滚到另一个地方。这声响是钉的,“咚”一下钉在城市胸口,钉完之后是一阵延迟的、闷闷的回声:“呜,呜,呜”。那是震波撞在一栋栋砖楼上又被砖楼弹回来的声音。
紧接着东边天空被照亮了。不是火光那种红,是偏黄的、不该出现在凌晨的亮,像有人在那个方向把太阳提前掀开了一道缝。
那亮维持了大概四秒钟,然后才慢慢变成红,再变成有真实火焰在烧的橘黄。
杨夏没动。
真符抬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挪回他脸上。
她大概是想看他什么表情。
杨夏脸上没表情。
他在心里数那声响里大概有多少条命没了。化学品仓库这种地方,半夜里有看夜的工人,有住在隔壁三层小楼里的工人家属,有路过的夜班车夫,有被气浪掀进河里的流浪汉。十几条到几十条之间。这个数字他在脑子里飞快算了一遍。
算完之后,他把数字推到一边。
不是不在乎。是先记下来,搁在心里某格抽屉里,等以后这个城市不再这么烫手的某天,他再回过头打开。
今晚不能开。今晚一开,他自己就要先垮。
“走。”
杨夏把帽檐压低了点,朝码头方向迈出步子。
真符没问“去哪儿”。她跟上来,落在他半步之后。
她跟了三十步左右,开口了一次:“你后悔吗?”
这是真符今晚第二次主动开口。第一次是“自己不能死”。
杨夏没立刻回答。
他又走了十步左右,才说:“等我哪天有本事既能去码头又能去仓库的时候,再回头后悔。”
真符没接。
但杨夏知道她听懂了。这句话不是冷血,是杨夏给未来某一天攒下的账。等他真能两头都顾的那天,这一晚的那些命就要从那格抽屉里出来,找他一个一个地讨。
哈德逊河那头的码头。
凌晨四点半的码头,不应该有这种雾。
杨夏在码头边旧仓库阴影里站定的时候,先低头看了眼脚边水洼。水洼上面浮着雾,那层雾不是飘上来的,是从水洼里长出来的。
这不对。
雾从来都是从水面“上方”出现,是空气里的水汽冷凝成的。这层雾是从水里往上长,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吐气泡。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云,星星稀稀拉拉的,再过四十分钟就要发白。
他又看了看河。河面上的雾已经有半人高,密得像棉絮。再远一点,码头外头的灯塔,灯塔的光只能投出二十码远,二十码之外就被雾吃掉了。
整个港口安静得不像话。没有海鸥,没有风,没有水拍木桩的声音。
这种雾不是天气。是有人放出来的。
“杨夏。”
真符在他身后压低嗓子。
她比他先注意到,她站立的姿势又变了,回到了畜棚里那种姿势。整个人重心放在脚跟上,肩膀压低,两手垂在身侧,但是手指微微张开,指节有点发白。
真符这种状态杨夏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上回在地下铁的鼠群里,一次是今夜畜棚里。这是她意识到对方“够不着”时的姿势。
也就是说,这一次来的东西,她又够不着。
杨夏没再多看真符的姿势。他把目光转向河面。
雾里,船的轮廓正慢慢从远处推过来。
那艘船是黑的。
不是船身漆成黑的那种黑。是那种“该亮的地方不亮”的黑:船头没有灯,船尾没有灯,船侧舷窗一个光点都没有。几千吨的远洋货船,在凌晨四点半进港,所有灯都不开。
它进港的速度也不对。一般货船进港要靠拖轮,要鸣笛,要有引水员上去。这艘船什么都没有。它就那么自己滑进港口,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替它推。
它滑到码头边,停住了。
杨夏从仓库阴影里朝那艘船看了一会儿。
它停了。它没靠岸。就那么停在离码头大概八十英尺的水面上。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杨夏什么也没看见。
他眼睛不离那艘船。船舷上没有人下来。舷梯没有放下。船上没有任何地方亮灯,没有任何地方响起声音。整艘船就那么浮在雾里,像具刚刚浮上来的尸体。
二十分钟之后,
船开始动了。
它没有掉头,就那么倒着,从港口里慢慢退出去。退出去的速度跟它进来的速度一样,都不对。船在倒车的时候应该有螺旋桨搅水的声音,这艘没有;船在倒车的时候船身应该有肉眼可见的下沉,这艘没有。
它就那么平平地、安安静静地,从雾里来,又退回雾里去。
杨夏在阴影里站了半分钟没动。
他在心里把眼睛揉了一遍,他怀疑自己累到出现幻觉了。
他甚至悄悄把右手指甲掐进左手虎口,疼。是疼的。他不是在做梦。
他看见一艘船进港,停了二十分钟,又退出去。期间没有任何人从船上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
码头外头那条沿河公路上,亮起一对车灯。
车灯亮得很突兀。它们不是从远处开过来的,它们就是凭空在那个位置亮起来的,像有人在路边把停了很久的车的钥匙拧了一下。
接着,那辆车从码头侧面的小路慢慢开出来。
那是辆奔驰。
一九二六年的纽约街头,一辆奔驰很不寻常。这一年在纽约街上跑的车,福特占七成,凯迪拉克和帕卡德占两成,剩下一成是各色杂牌。奔驰要从德国漂洋过海运过来,要交可怕的关税,再要找到会修它的师傅。能在这条码头公路上开奔驰的人,整个纽约不超过二十个。
奔驰开过杨夏藏身的仓库前头时,速度很慢。慢得像车里那人故意要让别人看清楚这辆车。
杨夏没看见车里的人。车窗帘子是拉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