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零三分，杨夏走进荣格的书房。

　　他迟到了三分钟，不是因为他赖床，是因为他从地铁站到荣格的别墅之间这段路，他走了三次。第一次是正常走;第二次他绕到隔壁那条街、装作迷路、看是不是有人跟;第三次他从别墅东侧的园丁门进去，而不是正门。

　　三次都没发现尾巴。

　　但他做完了这三次。

　　，这是他爸的另一条规矩:在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动手的时候，每天上班别走同一条路。

　　荣格抬头看他。

　　“你迟到了。“

　　“对。“

　　“绕路?“

　　“绕了三次。“

　　荣格点了一下头。这一下点头里有一点点欣慰，那种“我没看错人“的欣慰。他没说出来，但杨夏读得出。

　　荣格把手里那杯红酒放下。

　　“两亿。“他说。

　　杨夏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五千万，他昨天拒绝了。

　　两亿，昨晚之内，他没参与，但事情成了。

　　“哪几家。“杨夏问。

　　“摩根四千万。“荣格说，“花旗三千万。纽约信托两千五。大通三千万。利弗莫尔自己掏了五百万，这一笔是私人的，不走他的基金。剩下的那七千万，是另外十二家小银行凑的，每家五百到八百万不等。“

　　杨夏沉默了几秒。

　　，利弗莫尔自己掏了五百万。

　　这事让杨夏皱眉。昨天利弗莫尔答应他“压三个月“，压的意思是利弗莫尔本人不参与、并且劝其他家也观望。结果不到二十四小时，利弗莫尔自己掏了五百万下场。

　　这意味着两件事中的一件:

　　要么利弗莫尔被人施了压，撑不住三个月;

　　要么利弗莫尔反悔了，选择了风险更高但收益更大的一边。

　　杨夏倾向于第一种。

　　但他不能确认。

　　“他们什么时候走。“他问。

　　“今晚。“荣格说，“半夜十一点半，从十二号码头。船是'梅克伦堡号'，德意志东方航运的客货船，跑的是汉堡线。船上一百一十二名乘客，加四十四名船员。“

　　杨夏在心里把这两个数字记下来，一百一十二，四十四。

　　“为什么找我。“他问。

　　荣格端起酒杯，没有喝，看着杯里的红酒。

　　“杨先生。“他说，“你昨天拒绝五千万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杨夏没接。

　　“这种拒绝。“荣格说，“在这一行做了三十年的人里头，我只见过两个人能做出来。一个是我父亲，他在1907年拒绝过沙皇政府的一份雇佣，数额相当于今天的八千万。我父亲的理由是'沙皇不会赢'。三年之后，沙皇没赢。“

　　“另一个。“

　　“昨天那个。“荣格说，“你。“

　　杨夏沉默。

　　“我父亲当年做完那个决定之后，接下来一年里被四个不同的国家派人追杀。“荣格说，“他熬过来了，熬过来的方法不是躲，是反过去找那些派人来的人。“

　　“找到了?“

　　“找到了。“

　　“然后呢。“

　　“然后，“荣格说，“才有了我们家族。“

　　杨夏明白了荣格今天叫他来的意思。

　　荣格不是想给他建议，荣格是想告诉他一件事:躲是没用的。哈森男爵不会因为杨夏躲在酒窖就忘记昨天那个“不“字。这种数字砸下来被拒绝的人，要么彻底放弃，要么不死不休。哈森男爵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昨天他从墙里钻进那个洞之前，回头看了杨夏那一眼。那一眼里有别的东西。

　　“你的建议是，“杨夏开口。

　　“上船。“荣格说，“梅克伦堡号。今晚。“

　　杨夏没动。

　　“为什么是船上。“他问。

　　“因为在船上，他不能再雇3K党、不能再找翻译、不能从墙里钻出洞。“荣格说，“船上的规则只有一条，谁能让对方先看不见明天的太阳，谁赢。“

　　“我家里，“

　　“安雅、汤姆、克拉克、皮特，“荣格说，“从今晚开始，我派人。每个人身边两个，二十四小时。你出海的这段时间，他们的安全我担。“

　　“你担的代价是什么。“

　　荣格笑了。

　　这是杨夏认识荣格半年以来，看见他笑得最舒服的一次。

　　“杨先生。“他说，“我喜欢你这一点。“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放在桌面，推过来。

　　“代价写在这里。“

　　杨夏拿起来看。

　　那不是合同，是一张授权书。授权书的内容是:如果杨夏在出海期间死亡，他的酒窖、配方、销售网络、以及他名下所有的资产，由荣格家族代为接管和处置;接管不是没收，接管之后，荣格家族会按一个商定的比例，把净收益的百分之四十交给安雅。

　　杨夏看完，看了一遍合同上的签字日期，空着。

　　也就是说，荣格今天准备好这份授权书，是给他选择空间的。他可以签，可以不签。

　　“你这一笔，“杨夏想了一下，“你赌我会死?“

　　“我赌你不会。“荣格说，“但如果你死了，我赌你死之前会希望安雅有人养。“

　　杨夏拿起钢笔。

　　他在那个空白的日期上写了，

　　“1934年3月14日“。

　　然后他签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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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一点，杨夏在港口的票务大厅买了三张船票。

　　二等舱，头等舱已经满了，这一点他没有意外。半夜出发的船，头等舱在德国人订船的时候就被锁定了。

　　三张票里有一张是他自己的，一张是丝婉的，丝婉的名字他用的是“Sarah Wan“，这是他临时编的，听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中国女孩，丝婉对名字完全不在意，他用什么她就是什么。

　　第三张是真符的。

　　，他还没问真符。

　　他买完票走出票务大厅，走到第五大道的拐角，在一家咖啡馆坐下，要了一杯黑咖啡。

　　他喝了三口，真符就出现了。

　　她坐在他对面，杨夏不知道她是怎么进咖啡馆的，他这个位置能看见门口，门口的小铃铛一直没响。她就那么坐在了他对面。

　　她今天穿一件深灰色的女式外套，头发挽起来，看起来跟普通的纽约女白领没什么区别，除了她左肩上那块没好透的绷带，绷带上面套了一层薄外套但还能看出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