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的位置是长桌的另一端，正对那个有疤的男人。

　　丝婉没有出现。

　　杨夏没有四处看。她说她会过来，她不会失约。

　　。

　　有疤的男人切完了苹果。他把刀放下，把苹果切成的六瓣分了一瓣，用刀尖挑起来，递给翻译。

　　翻译没有吃。翻译把那瓣苹果接过去放在了桌边的一个小碟子上。

　　，这是个动作，但这个动作让杨夏看出来一件事:翻译跟这个有疤的男人不是普通的雇佣关系。雇佣关系不会让老板亲手切水果给雇员。

　　有疤的男人开始说德语。

　　杨夏听不懂。他听着那个男人的语调，平稳、缓慢、每一个词都念得很完整，没有任何省略或者吞音。这是受过古典教育的德国人的口音，跟普通的柏林口音不一样。

　　翻译听完之后，转向杨夏。

　　“古特利布·冯·哈森男爵问，“翻译开口了，“杨先生是否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原因被请到这里来的。“

　　，“请“。翻译用了“请“这个词。

　　杨夏笑了一下。

　　“我猜。“他说，“是因为昨天晚上，我'取消'了你们的一个人。“

　　翻译的脸抽了一下。

　　他转回去，跟那个有疤的男人，哈森男爵，用德语说了一段话。说的时候翻译的语速比刚才快。哈森男爵听完，慢慢地把第二瓣苹果切下来，没有递给任何人。他自己咬了一口。

　　咬下去之后他笑了。

　　笑的时候只动嘴角，眼睛没动。

　　跟昨天那个化工厂的老头一模一样的笑。

　　哈森男爵又说了一段德语。

　　翻译翻译过来:“男爵说，那个'人'，严格意义上不是一个人。那是男爵自己的一只眼睛。男爵很欣赏您能让他的一只眼睛'不在'，上一次有人能做到这件事，是在三十七年前，在维也纳。“

　　杨夏没接。

　　哈森男爵继续说。

　　翻译继续翻:“男爵想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翻译没有立刻翻译过去，他先看了哈森男爵一眼。

　　哈森男爵点了一下头。

　　翻译这才转过来:“男爵想买下您的契约。“

　　杨夏的左手按在膝盖上。这个动作他这一辈子做过几千次，他爸跟人谈判的时候按膝盖，他签合同之前按膝盖，他做大决定之前按膝盖。这是他家族的动作。

　　，按膝盖是因为不能按胸口。按胸口的人会被对方看出心跳的频率。

　　“我的契约怎么卖。“他说。

　　“五千万美元。“翻译说，“现金。今天就可以从瑞士的两家银行调到您指定的任何账户。“

　　。

　　杨夏在那张胡桃木桌的另一端坐着，左手按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是“不“，但他不能马上说。马上说“不“在这种场合就是侮辱对方。这种数字砸下来，对面期望的反应不是立刻拒绝、也不是立刻同意，而是一个长达至少十秒的沉默。这十秒里他要让对面看见他在认真权衡。

　　他权衡。

　　他真的权衡了。

　　五千万美元，1934年的五千万美元。

　　，J.P.摩根1913年死的时候，他的私人遗产是八千万美元。这个数字让全美国的报纸登了三天。摩根是那个时代财富的最高峰之一，他这辈子积累的财富，刚才被翻译用一句话出价到了五千八分之五。

　　，五千万美元够他给安雅在第五大道买一栋楼，让她这辈子不用工作。

　　，够他把汤姆大叔、克拉克、皮特三个人的家族养三代。

　　，够他从私酿酒生意里彻底退出来，搬到南加州，开一个合法的小型酒厂，剩下的钱投到他在二十一世纪记得的几只长期股票里。1934年到1980年，他知道哪几只票会涨一千倍。

　　，够他给他爸，虽然他爸现在还在另一个时空，准备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晚年。

　　这些他在十秒里全部想了一遍。

　　然后他想到第十一秒的那件事。

　　第十一秒，五千万美元来自哪里。

　　来自德国。

　　来自一个正在准备在三年之后发动一场会杀掉七千万人的战争的国家。

　　这五千万会变成什么呢。会变成宾夕法尼亚、俄亥俄、密歇根那六座钢铁厂的钢，也就是炮管。会变成那些炮管打出来的炮弹。会变成炮弹落在伦敦、华沙、列宁格勒、南京的每一个早晨。

　　会变成3K党在曼哈顿街头扫荡黄皮肤的时候，他们手里的那批斯普林菲尔德M1903。

　　，会变成安雅明年这个时候，在哈林区某个垃圾堆里。

　　他权衡完了。

　　他抬起头。

　　“不。“他说。

　　翻译翻过去。

　　哈森男爵没动。他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嚼，慢慢咽。然后他又说了一段德语。

　　翻译听完，停了一下。

　　“男爵说，“翻译开口，“他理解杨先生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会觉得难以决定。男爵愿意给杨先生二十四小时考虑。“

　　“不用考虑。“杨夏说，“答案是不。“

　　翻译没翻译。他看着杨夏的眼睛看了三秒，这三秒里他的表情有一点变化，杨夏看不出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翻译转回去，跟哈森男爵说了一段话。

　　杨夏听不懂那段话。

　　但他听出了一件事，翻译这段话比刚才他对杨夏说的那段话要长。也就是说，翻译在补充什么。他在帮杨夏争取一些什么。

　　杨夏不知道这个翻译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记下来这一点。

　　哈森男爵听完之后看了翻译一眼，眼神变冷。

　　然后哈森男爵说了两个词。

　　只两个词，但翻译翻译的时候，眼睛没看杨夏。

　　“，'清掉'。“翻译说。

　　杨夏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你别无选择。“他对翻译说。

　　翻译还是没看他。

　　。

　　哈森男爵右手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地下室东侧的一扇门打开，进来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杨夏一眼认出，这是船上那十二个“商人“里的四个。每个人腰间都有枪，但他们没有掏。

　　他们走过来的时候步伐很整齐，一二、一二，每一步落地的位置都一样。这种步伐不是黑帮的步伐，是军人的步伐。德国国防军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