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受伤了。“杨夏说。

　　“没好。“真符说。

　　“为什么没好。“

　　“我这种活法，“真符说，“伤会比常人慢三倍。“

　　杨夏第一次听她讲这个。他想问“为什么慢三倍“，但他没问，真符的过去他这半年来摸到一些边角，但她不主动讲，他不主动问。

　　“我今晚要上船。“他说，“梅克伦堡号，去汉堡。“

　　真符看着他。

　　“你要我陪你去?“她问。

　　“对。“

　　“为什么。“

　　“哈森男爵会上那艘船。“杨夏说，“我跟他在船上有一段时间，他有十几个手下，我有丝婉。我自己一个人加丝婉打不下来。“

　　真符没立刻回答。

　　她把杯子端起来，服务员还没给她点单，但她手里端着杨夏的那杯黑咖啡。她什么时候端过去的杨夏没看见。

　　她喝了一口。

　　“你说服我跟你去欧洲。“她说，“用一句话。不准用'求我'那种话。“

　　杨夏想了五秒。

　　“我猜你已经在找一个理由上船。“他说。

　　真符的眉毛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但杨夏抓到了。

　　“你怎么知道。“

　　“你左肩的伤没好。“杨夏说，“伤没好的人不会在外面跑。但你今天找到我了，也就是说，你这几天一直在追什么东西。你追的东西跟哈森男爵有关，你昨天在化工厂出手的时候没问任何问题，你直接知道'要跑'。这意味着你认识他，或者认识他的契约。“

　　真符喝了第二口咖啡。

　　“接着说。“她说。

　　“你认识他的契约，但你打不过他。“杨夏说，“打得过的话，你不会在化工厂选择'跑'。你选了'跑'是因为你需要时间，你在找他契约的弱点。你这几天一直在找。“

　　真符看着他看了五秒。

　　“我那次只是为了救你。“她说。

　　“我不信。“

　　真符笑了。

　　，这是杨夏第一次看见她笑。她笑的时候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纹，但不是老人的纹，是那种“我已经太久没有笑过“留下的纹。

　　“成。“她说，“我上船。“

　　“理由。“杨夏说，“我需要知道你的理由。在我们出海之前。“

　　真符把咖啡放下。

　　“两百三十年前。“她说，“哈森家族的祖上，在维也纳杀了我妹妹。“

　　她说完这句没有再说。她端起咖啡，把剩下的喝完，站起来。

　　“今晚十一点。“她说，“我在十二号码头等你。“

　　她走出咖啡馆。门口的铃铛响了，她出去的时候铃铛响了。

　　，但她进来的时候铃铛没响。

　　杨夏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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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点，杨夏回到酒窖。

　　他没有立刻通知汤姆大叔他们，他先把今天的销售账本走了一遍，记了三笔出货，确认了昨晚那一波的现金回笼。这些事做完之后才把人叫齐。

　　他没有说他要去欧洲，他说他要去新泽西出一趟差，大概两到三周。

　　他说这话的时候，克拉克看了他一眼。

　　克拉克没问。

　　克拉克什么都没问，但他知道杨夏不是去新泽西。这一年里克拉克跟他出过几次活，有几次的“出差“克拉克知道杨夏其实没出门，有几次的“在家“克拉克知道杨夏其实出去了。这个老黑帮分子的本事就在于，他知道，但他不说。

　　“路上小心。“克拉克说。

　　“嗯。“

　　汤姆大叔也没问。汤姆大叔只关心一件事:他不在的这两到三周，新酒的批次怎么走。杨夏在纸上把每一批的时间表和配比写下来，递给他。

　　皮特问了:“我能不能去看看安雅?“

　　，皮特喜欢安雅，这事杨夏知道。安雅不喜欢皮特，这事杨夏也知道。但他懒得管，这种事是这两个孩子之间的事。

　　“可以。“杨夏说，“但是从今天开始，你去看她的时候，会发现她家门口有两个男人。那两个男人是荣格的人。他们不会拦你，但他们会记你去过几次。“

　　皮特愣了一下。

　　“……荣格的人?“

　　“对。“

　　“为什么。“

　　“因为我在外面惹了一点事。“杨夏说，“这段时间你们四个，包括汤姆大叔，出门都会被人跟。这不是坏事，他们是来保护你们的。“

　　汤姆大叔咕哝了一句，这一次他没说“荣格那个混蛋“，这次他说的是“那也好“。

　　杨夏没解释更多。他知道解释多了反而让他们更不安。

　　晚上九点，杨夏走出酒窖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地下那一排酒桶。

　　每一个桶上都有他亲手写的批号，他写下这些批号的时候，他还没有签死亡天使的契约，还没有失去心脏，还没有拒绝过五千万美元。

　　不到一周时间。

　　他关上酒窖的门，把钥匙塞到门口那盆假的橡皮树底下，这是他和克拉克之间的暗号，放在那里的钥匙意味着“我可能要很久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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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克伦堡号在十一号码头的灯光下停泊。

　　这艘船比杨夏想象的大。他二十一世纪坐过现代邮轮，三千人量级的那种，梅克伦堡号比那个小，但比他想过的1934年的客货船大。两根烟囱，黑底白条;船体是深绿色的，船首高，船尾平;整艘船的轮廓有一种这个时代特有的、还没被空气动力学规驯过的笨重美感。

　　杨夏在登船的舷梯前面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在看船上有多少人盯着舷梯。

　　他数到三个，一个穿白制服的水手，这是正常的;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二层甲板的栏杆边，这是哈森男爵的人，杨夏认出来;还有一个穿便装的男人，蹲在舷梯尽头的灯柱后面假装在系鞋带，这一个不是哈森的人，装束太普通，但他系鞋带系得太久了，五分钟没系完。

　　第三个杨夏不认识。

　　他在心里记下来这个数字，三个。其中至少一个意图不明。

　　丝婉走在他左侧。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长款的黑色外套，头发用一根丝带绑在脑后，她现在的样子像一个十六岁的、被家长带出来旅行的德国移民少女。哈森男爵的人看见她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们没有警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