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好险
“杨先生。“翻译说,“男爵让我转告您,他没有恶意。他只是不能让您离开这间房。“
“我知道。“杨夏说。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必须在这四个人走到他身边之前,用契约。他不愿意用,用了之后就会有他刚才跟丝婉讨论过的所有连锁反应。但是不用,他就死在这里。富兰克林也死在这里。
他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来。
他指向最左边那个走过来的人。
,但是他的食指还没指过去,他听见地下室外面,传来一声枪响。
不是一声。
是三声。然后是连续的、密集的,那种他熟悉的,汤普森冲锋枪的射速。
每分钟六百发的那种声音。
。
哈森男爵的脸色没变。
但他切苹果的那只手停了一下。
外面的枪声响了大约四秒钟,四秒钟在汤普森冲锋枪面前是四十发子弹。然后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地下室外面那条走廊涌过来。
四个走过来准备杀杨夏的德国兵,他们没有掏枪。他们整齐地朝后退。退到哈森男爵身后两米的位置。
然后地下室西侧的门,也就是杨夏进来的那扇门,被踹开。
冲进来的人,杨夏第一个数到的是七个。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把汤普森。穿的是黑色的西装外套,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系扣。这种装扮杨夏认识,这是纽约意大利黑帮的“工作装“。1930年代的意大利帮派打架的时候不戴帽子,因为帽子会挡视线,但他们一定穿白衬衫,这是他们的一种信号,让自己人在乱战里能认出彼此。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杨夏认识。
那是荣格家的二号管事,姓威廉,一个西西里岛来的胖子,五十多岁,左耳朵下面有一道刀疤。这个人杨夏在荣格的别墅里见过两次,没说过话。
威廉冲进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杨夏。他先看了那张胡桃木长桌的另一端。
他看了一眼哈森男爵。
他看了一眼。
,然后他朝哈森男爵抬起汤普森。
他还没扣下扳机,哈森男爵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不是“消失“,杨夏看清了,是哈森男爵和他的三个同伴和那四个德国兵,在那一瞬间,一起后退了一步。
后退一步之后,他们身后的墙上出现了一个洞。
不是墙裂开,是墙上原本挂着的那幅马奈复制画,整张画“翻“了过来。画面后面不是墙,是一个黑色的洞口,洞口里是一段往下的楼梯。
七个德国人迅速钻进那个洞口。
哈森男爵最后一个进去。他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杨夏一眼。
笑了一下。
只动嘴角,眼睛没动。
然后他进去了。
画“翻“回来。墙又是墙。马奈又是马奈。
威廉的汤普森打出去,打在马奈那幅画上。子弹穿过画布,打在后面的混凝土墙上,弹回来两颗。一颗擦过威廉左肩的肉,另一颗打中了水晶吊灯,吊灯最底下那一层的泪滴坠子掉下来两颗,砸在波斯地毯上,弹了一下。
威廉骂了一句意大利语。
他冲到那幅画那边,伸手摸,摸了两下,他知道这墙是普通的墙了。
那扇门已经关上。
。
威廉转身看杨夏。
“杨先生。“他说,“您没事?“
“没事。“
“翻译。“威廉抬下巴指了一下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这一位也没事?“
杨夏看了那个翻译一眼。
翻译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戴金丝眼镜的他抖得连眼镜都在歪。他不是吓的,杨夏看得出他不是吓的,他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被遗弃了。德国人逃跑的时候没带他。
杨夏想了一下。
“他没事。“他对威廉说,“他先跟我们走。“
威廉点头。
“富兰克林呢。“杨夏问。
“在隔壁房间。“威廉说,“我们进来的时候他坐在那边,看着我们打死了两个看门的。他没事,就是吓得不轻。“
“丝婉。“
“……什么。“
杨夏没解释。
他不需要解释。他刚说完那两个字,地下室东侧的那扇门,之前四个德国兵进来的那扇,慢慢地开了。
丝婉从那扇门走进来。
她身上没有血,但她裙摆下面的鞋底是湿的。湿成深色的那种湿。
她走到杨夏旁边。
“我从车顶。“她说。
“啊。“
“一直跟着。“她说,“我以为你需要我动手。“
“我需要了。“杨夏说,“,但是我没动。“
她看了他一眼。
“用了一次。“她说,“我感觉到了。“
“对。“杨夏说,“指出去之前停了。“
“为什么停了。“
“因为我在等他们逃走的方法。“杨夏说,“,我知道他们一定有逃走的方法。'同一契约的不同身位',我杀了一只眼,还有眼。我现在杀掉这具身体也没有用,我得知道他们逃走用的是什么。“
丝婉看着他看了三秒。
她什么也没说。但她的眼神里,跟在电梯里那次一样,又有了那种东西,一种她说不清楚、杨夏也读不太懂的东西。
。
威廉的人把翻译押出去,不是粗暴地押,是夹在两个汉子中间夹出去。翻译没有反抗,他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
杨夏和丝婉走在最后。
走出地下室之前,杨夏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胡桃木长桌。
桌上还有那盘切开的苹果,切了一半的苹果。哈森男爵咬过一口的那一瓣还在桌边,咬痕齐整,能看见牙印。咬痕底下,他刚才一直没注意,桌面上还压着一张名片。
不是哈森男爵自己留的,是翻译留的。
杨夏走过去,把名片拿起来。
名片上印了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一个电话号码。
名字是德文,杨夏看不懂。地址是曼哈顿上城,约克维尔。约克维尔在1934年是德裔聚集区。
他把名片收进内袋。
。
回程的车上没有蒙头套。
威廉自己开。富兰克林坐在他旁边,这个记者还在抖,但抖得比一刻钟前轻一些了。杨夏、丝婉和被绑住手的翻译坐在后排。
车开了大约半小时,比来的时候快得多,因为不绕路。开到曼哈顿大桥的桥面上的时候,威廉开口了。
“杨先生。“他说,“老板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说。“
“'我们今天动手,跟昨天那一份人情没关系。'“威廉说,“老板让我特别交代,昨天那一份人情还存着。今天这一份,是新的。“
杨夏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算。
荣格今天派威廉带至少七个人,用汤普森冲锋枪强攻一个有德国国防军看守的私人地下室。这种规模的行动,光是死的人,他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走廊上躺了至少三具,就够荣格家族给警察、给街上其他家族、给市政府的各级关系户分三十次红包。这次行动的总成本,杨夏粗算了一下,少说也要花荣格家族五万到八万美元。
也就是说,荣格用了一笔五万到八万美元的现金,外加他自己和这位男爵的潜在对立,来救一个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签了死亡天使契约的中国人。
这笔账怎么算。
杨夏想了三十秒。
“威廉先生。“他说,“请您转告荣格先生,昨天那份人情,他想用,让他随时开口。今天这份人情,“
他顿了一下。
“,我也欠下了。“
威廉点了一下头。
“老板会很高兴。“
杨夏没问荣格为什么会高兴。他知道荣格不是因为多了一份人情高兴,荣格是因为他确认了一件事:杨夏不是那种“我得了好处然后装糊涂“的人。这种确认对荣格而言比新的那份人情更重要。
,荣格在投资他。
杨夏在二十一世纪做过几次企业并购。他知道“投资“和“帮忙“之间的区别。荣格今天做的不是帮忙,是投资。投资的特点是,投资人会陪你走得更远,但也会在某个节点要求兑现。
那个兑现的节点会是什么,杨夏现在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欠荣格的,从昨天那一份变成今天的两份了。
。
回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八点二十分。
他先送富兰克林回家。富兰克林下车的时候手还在抖。
“杨先生。“富兰克林说。
“嗯。“
“今天这事,“
“你想写就写。“杨夏说,“但是写之前,先想清楚,你写出来,3K党会找你。如果你写得稍微深一点,找你的就不止3K党。“
富兰克林沉默了三秒。
“那我写一半。“他说,“另一半,“
“另一半攒着。“
“对。“
“哪天你需要用,再翻出来。“杨夏说,“现在写一半,是为了让你今天的下午不算白过。“
富兰克林笑了一下,这是这一整个下午他第一次笑。
“谢谢您,杨先生。“
“该谢的是你。“杨夏说,“今天枪是顶在你脑袋上的。“
富兰克林没接这句。他下了车。
威廉的车,是的,他们最后是用威廉这辆车回来的,把杨夏一路送到酒窖外面。威廉没有停车,慢下来让杨夏下车,然后就开走了。这种走法干净利落,是黑帮做事的规矩,不留尾巴、不让杨夏的邻居记住这辆车的车牌。
那个翻译被威廉带走了。
杨夏没问翻译之后会怎么处理。这种事情他不该问。
。
走进酒窖之前,杨夏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自己住的这一片街区。
冬天的纽约,晚上八点已经全黑。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这一片街区一共九盏路灯,他知道每一盏的位置和角度。东街那盏稍微偏一点,照不到第三户的门口。
明天他要让汤姆大叔出去打听,打听那个翻译的下落,打听哈森男爵之后会怎么走,打听利弗莫尔那边德国人那笔融资的进展。
他还要找时间去一趟约克维尔,那张名片上的地址。
,还要想一件事。
他要想:如果哈森男爵真的会回来,他一定会回来,杨夏要在他回来之前,做哪些准备。
五千万美元的报价被拒绝之后,下一轮哈森男爵会动的,不会是钱。
会是别的东西。
杨夏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的家,这个酒窖、楼上的房间、汤姆大叔、克拉克、皮特、安雅,这一切都暴露了。
他从内袋里掏出威廉刚才在车上塞给他的、一张折成方块的小纸条。打开。
纸条上是荣格的字迹,杨夏认识,他签过荣格的几张借条。
“明早九点,我等你。带丝婉。,荣格“
杨夏把纸条又折回去,收进内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上没有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