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自然没有回答。

　　杨夏伸手解开他的安全带，把人从座位上拖下来。那司机站都站不稳，脚一落地就像个木偶似的往旁边歪。杨夏把他扶到路边，让他靠着墙坐下。

　　司机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杨夏看了一眼，确认他至少不会立刻倒进车轮底下，这才转身。

　　“上车。”他对小派克说。

　　小派克赶紧爬上副驾驶，双手抓紧座椅边缘。

　　杨夏坐进驾驶位，握住方向盘。他回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放到路边的司机，又看了一眼前方白得发沉的雾。

　　这趟路不会轻松。

　　前面很可能就是雾源，也是那个德国巫术师真正动手的地方。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杨夏踩下油门，车猛地窜了出去。

　　白雾被车头撞开，往两边翻滚。小派克紧张地抱住自己，声音发颤。

　　“杨先生，我们能找到吗？”

　　杨夏盯着前方，手指一点点收紧。

　　“得找到。”

　　“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往前开。”

　　汽车一头扎进通往郊外的浓雾里。

　　街道、路灯、房屋轮廓，一样一样被白雾吞掉。只剩发动机的震动声和头顶那个巨大怪物偶尔踩动时传来的沉闷轰响，还在提醒杨夏——这座城市已经不正常了，而他现在正朝着最不正常的地方赶去。

　　车子越往郊外开，雾就压得越低。

　　前挡风玻璃上全是细密水珠，雨刷来回刮，也只能勉强擦出一条能看路的缝。杨夏握着方向盘，身体前倾，眼睛几乎要贴到玻璃上。路边的建筑已经变少了，砖房、仓库、铁皮围墙一段一段从雾里冒出来，又很快退到后面。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城里的雾只是潮，只是冷。到了这里，雾里开始混进化学药品烧过后的刺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像铁锈泡在热水里，又像什么东西在暗处裂了口子，把里面的气一丝丝漏出来。

　　小派克坐在副驾驶上，手一直抓着安全带。

　　“杨先生，”他小声问，“是不是快到了？”

　　杨夏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放慢车速，看了眼路边的牌子。

　　东区工业带。

　　再往前一段，就是昨晚爆炸的化学品工厂。

　　“快了。”杨夏说，“从现在开始，不管看到什么，你都别乱叫，也别自己开门下车。”

　　小派克用力点头。

　　“我知道。”

　　杨夏看了他一眼。

　　小派克虽然年纪小，可经过昨晚那一遭，已经知道什么叫真的危险了。他不是不怕，而是怕也只能忍着。刚才在路上，他一直没再提自己的手指，也没再问饥饿天使会不会回来。因为他已经明白，有些问题问出来，也不会立刻有答案。

　　车又往前开了一段。

　　前面出现了爆炸留下的痕迹。

　　一截铁丝网被掀翻在路边，网面烧得卷起来，尖刺朝外翘着。路旁停着两辆消防车，其中一辆车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个仓库的墙被炸塌了半边，砖头和钢架混在一起，堆成一片高低不平的废墟。

　　杨夏把车停在一堵断墙后面，熄了火。

　　发动机一停，四周立刻安静下来。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雾从碎玻璃上滑过去的细响，也能听见远处有什么东西拖着步子，在水泥地上慢慢蹭动。

　　杨夏没有急着下车。

　　他先透过车窗往外看。

　　雾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

　　那些影子一开始离得远，只能看见轮廓。可看得久了，就能分出它们的形状——有的像人，四肢却长得不成比例，胳膊几乎拖到地上；有的像狗，脖子上却长着两圈肉褶，走路时头一直往两边摆；还有一个东西蹲在翻倒的油桶旁，背上隆起几根像骨头一样的尖刺，正低头舔地上的液体。

　　杨夏的呼吸放轻了。

　　工厂附近已经不只是有雾了。

　　这里开始出现“东西”了。

　　小派克也顺着车窗看出去，脸一下白了。

　　“那……那是什么？”

　　杨夏摇了摇头。

　　“不是昨晚那些行尸。”

　　昨晚农场里的东西，至少还能看出原来是人。它们只是被吸干了血，成了能动的尸体。可外面这些怪物不一样。它们身上的结构已经变了，骨头位置不对，关节弯折方向也不对。有些地方像是强行多长了一块肉，有些地方则像少了本来该有的部分。

　　它们不像被“杀死”之后再动起来。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改坏了。

　　杨夏心里很快冒出一个判断。

　　这些东西，多半和雾有关。

　　也和那个德国巫术师有关。

　　昨晚的工厂爆炸，恐怕不是简单地炸开仓库，而是把某种“口子”炸松了。雾气顺着口子涌出来，雾里又带出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那些东西先落在郊外，再一点点往城里爬。

　　真符要是在这里，大概能立刻说出这些东西来自哪一层异空间。

　　可现在她不在。

　　杨夏只能靠自己判断。

　　他伸手把小派克往座位下面按了按。

　　“低一点，别让它们看见你。”

　　小派克立刻缩下去，只露出半双眼睛。

　　“它们会不会冲过来？”

　　“要看它们靠什么找人。”杨夏低声说。

　　他继续观察。

　　外面那几只怪物没有四处乱扑。它们都在工厂外围来回游荡，像是在找东西，也像是在等什么。那只蹲在油桶边上的怪物舔了一阵地上的液体，忽然抬起头，对着雾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两只离得近的东西立刻转了过去。

　　它们对声音敏感。

　　杨夏刚记下这一点，右边一堆碎铁后面又滚出一个空罐头盒。罐头盒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离那里最近的一只怪物立刻冲过去，速度快得不像刚才那副缓慢样子。它扑到罐头盒边，先低头闻，接着猛地抬起爪子，把整个铁盒拍扁。

　　杨夏眼神一沉。

　　这些东西不只是对声音敏感。

　　它们还有攻击性，而且爆发很快。

　　不能硬闯。

　　至少不能带着小派克硬闯。

　　杨夏看向前方工厂废墟。

　　浓雾最厚的地方，不在外围，而在主厂房后面。那边像有一口看不见的锅在往外煮雾，白气一层层往上翻，连倒塌的钢梁都只剩半截轮廓。

　　如果这里真是雾源，那德国巫术师多半也在里面，或者至少来过里面。

　　可杨夏不能把小派克带进去。

　　这孩子昨晚才从吸血鬼嘴里捡回来，今天又被他带到这种地方。要是继续往里走，随便一只怪物冲上来，都够要命。

　　杨夏脑子里迅速盘算起来。

　　把小派克一个人留在车里，不行。万一有怪物闻着人味摸过来，他连跑的地方都没有。带着他一起进去，也不行。工厂里路况复杂，浓雾又重，一旦打起来，杨夏护不住。

　　最稳的办法，是先找个相对安全的位置把小派克藏起来，再自己进去摸一圈。

　　可问题是，这附近哪有安全的位置？

　　杨夏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像爆炸。

　　更像什么重物落地。

　　外围那些怪物同时停了一下。

　　它们齐齐转头，看向工厂深处。紧接着，有两只怪物低下身子，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剩下几只也开始躁动，在原地来回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杨夏盯着它们的反应，心里一动。

　　工厂里面有东西。

　　而且那东西，能吸引这些怪物。

　　要么是它们的源头，要么就是在驱使它们。

　　小派克从座位下面探出一点头。

　　“杨先生，我们现在怎么办？”

　　杨夏没有立刻说。

　　他先把口袋里的枪摸出来，检查了一下子弹。然后又把车钥匙拔下来，塞进口袋。

　　“我们先下车。”他说，“动作轻一点，别发出太大声音。”

　　小派克脸色发白。

　　“要进去吗？”

　　“先找个地方躲。”杨夏看向不远处那栋半塌的值班室，“你待在里面，我进去看一眼。”

　　小派克立刻抓住他的袖子。

　　“不行，你一个人进去会死的。”

　　杨夏低头看着他。

　　这孩子说得太直接，可也正因为直接，杨夏才知道他是真的害怕。

　　杨夏放缓声音。

　　“我不会直接冲进去。我先看，看清楚再动。”

　　“那我也一起。”

　　“你进去只会拖我后腿。”

　　小派克抿住嘴，不吭声了。

　　杨夏伸手按了按他的头。

　　“你留在后面，不是因为你没用，是因为你现在最重要。昨晚那个蝙蝠人为了你差点把我们都杀了，说明你身上的契约很值钱。我要是把你再送到那种东西嘴边，我自己都原谅不了自己。”

　　小派克听完，手指慢慢松开。

　　他不再争了。

　　因为他知道，杨夏说的是实话。

　　杨夏先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雾一下扑到脸上，他立刻把身形压低，贴着断墙往前移动。确认旁边那几只怪物没有立刻发现后，他才朝车里招了招手。

　　“下来。”

　　小派克学着他的样子，弯着腰从另一边溜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废墟往值班室靠。

　　脚下全是碎玻璃和细石子。杨夏每走一步，都会先落脚尖，再慢慢压实，不让地面发出脆响。小派克跟在后面，学得很认真，连呼吸都收着。

　　可还没走到一半，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湿漉漉的拖行声。

　　一只怪物从侧边的雾里晃了出来。

　　它原本像人，可胸腔整个鼓起，肋骨从皮肉里顶出来，像一排倒长的白钉。它没有鼻子，脸中央只有两个黑洞，闻气味似的朝前探了探。它的右手不是手，而是一条垂下来的肉鞭，末端分成三股，拖在地上。

　　杨夏立刻停住。

　　小派克也僵在后面。

　　那怪物离他们只有十几步。它停在一只翻倒的药桶旁，低头闻了闻，又把头抬起来，面朝杨夏这边。

　　杨夏的手按上枪。

　　可他没有立刻拔。

　　枪声太大。

　　一旦开枪，这附近的怪物都会围过来。

　　他只能等。等它确认这里没有动静，或者自己走开。

　　雾在两边慢慢流。

　　那怪物站了一会儿，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小派克的呼吸一下乱了。

　　杨夏头也不回，低声说：“别动。”

　　小派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怪物又往前挪了一步。

　　它脸上的两个黑洞一张一缩，像在吸周围的空气。杨夏甚至能看见它脖子下方那一片肿起的肉在微微起伏。

　　就在它准备继续靠近的时候，工厂深处又传来一声响。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

　　像铁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了一半。

　　怪物猛地转头。

　　它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响，立刻放弃杨夏这边，朝工厂深处冲去。它一动，附近另外几只怪物也都开始往同一个方向跑。

　　杨夏看着它们的背影，眉头一点点皱紧。

　　里面的东西，比活人对它们更有吸引力。

　　这说明他离核心已经很近了。

　　杨夏没有立刻追。

　　他先把小派克带进那间半塌的值班室。屋里有半张桌子、一把倒下的椅子，还有一个生锈的工具柜。窗户碎了，门也只剩半扇，但至少能挡住一点视线。

　　杨夏把角落里一块防水布扯下来，铺在地上。

　　“你待在这里。”

　　小派克抓住他的衣角：“如果有怪物进来怎么办？”

　　杨夏看了眼工具柜，从里面翻出一根半截钢管，塞到小派克手里。

　　“真有东西进来，就往头上砸。砸完就往外跑，朝车那边跑，别回头。”

　　小派克握着钢管，手还在发抖。

　　“那你呢？”

　　“我去里面看一眼。”杨夏说，“要是半小时内我没回来，你就自己往城里开。车你会不会开？”

　　小派克愣住：“我不会。”

　　杨夏沉默了一下。

　　“那你就别半小时后跑。”

　　小派克看着他，眼睛都红了。

　　“杨先生。”

　　“嗯。”

　　“你一定要回来。”

　　杨夏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

　　“我知道。”

　　他说完，转身走出值班室，重新钻进雾里。

　　前方的工厂深处，雾像开了锅一样往上翻。

　　而那些奇怪的生物，正一只接一只朝那里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