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纽约大雾
大雾压住整座纽约时,街上的声音先没了。
杨夏从街口拐进那家熟悉的咖啡厅,推门时,门上的铜铃还是响了一声。可铃声刚荡开,就被门外的雾吞了回去,像掉进棉花里。
店里只坐着两三个人。
往常这个时间,咖啡厅里该有报童、职员、来躲风的马车夫,也该有人端着杯子争论报纸上的新闻。可今天,靠窗的位置空着一大片,剩下那几个人也不说话,只是坐着,脖子微微扬起,眼睛透过玻璃看向外面的雾。
老板站在吧台后面。
他手里还抓着一块擦杯布,布头已经被咖啡渍染成褐色。杨夏走进去时,他本该抬头招呼一声,可他没有。他的视线直直落在前方,脸上像被谁刮走了一层血色,嘴唇发白,眼里没有焦点。
杨夏站在吧台前,敲了敲木桌。
“老板。”
没有反应。
他又提高一点声音:“给我一杯咖啡。”
老板还是没动。
杨夏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散了。
不是老板犯困,也不是他耳朵背了,而是这场雾已经把人影响成了这样。人还站着,眼睛也睁着,手里还抓着东西,可脑子像被谁抽空了一截,只剩下身体还挂在原地。
杨夏没有再浪费时间。
他翻过吧台,自己拿了个杯子,又提起保温壶往里倒了半杯咖啡。咖啡还是热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钻进鼻腔里,带着一点焦苦味。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咖啡一进喉咙,杨夏才觉得脑子清了一点。他从昨晚忙到现在,几乎没有休息,先是吸血鬼,再是小派克,再是码头上的德国巫术师。天一亮,这场大雾又把整座城市包了进去。要不是这口热咖啡压着,他现在连呼吸都觉得发紧。
他把钱掏出来,丢在吧台上。
纸钞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老板连眼皮都没抬。
杨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板还站在那里,旁边那几个客人也还坐着,像一排被人摆好的蜡像。
“别出门了。”杨夏低声说了一句。
他知道没人能听进去。
可还是说了。
门一推开,雾就迎面扑了上来。
时间刚好走到早上十点。
街角的钟楼敲了十下,钟声一下一下撞进雾里,又被雾压低。杨夏站在街边,抬头往上看。
先是影子。
一大块更深的灰影在雾里慢慢挪动,遮住了一小片天。接着,那影子往前移了一截,杨夏才看清,那不是云,也不是飞艇,而是什么东西的腿。
很粗。
像四根撑天的柱子。
那怪物在雾里慢慢行走,身体大半都被雾遮住,只能看见几条腿一抬一落。每踏下一步,地面就跟着轻轻一震,附近窗户上的玻璃都泛出细微的响声。
杨夏眯起眼,想看清它的轮廓。
可看不清。
雾不是单纯把它盖住了,更像在替它遮掩。杨夏只能模糊看出,那东西是四足,体型比楼还高,走路很慢,像一头从别的地方闯进来的兽。
路上的行人却没反应。
不,不是没反应。
他们全都有反应,只是反应都一样。
那些人站在街边,站在路口,站在店门前,脖子往上抬,眼睛看着天空,一动不动。有人手里还提着菜篮,有人刚把脚踩下马车,还有个报童抱着一摞报纸站在路边,报纸被风吹得翻起来,他也不低头去按。
杨夏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越来越快。
事情比他想得还严重。
这不是普通的毒雾,也不是一点催眠。整座城市的人像被什么东西统一按住了脑子,让他们不害怕,不逃,也不思考,只会抬头看雾里的东西。
要是继续这样下去,纽约不用等怪物真正落下来,自己就先废了。
杨夏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必须尽快找到那个德国巫术师。
东区的化学品仓库爆炸,码头上的黑灯船,凭空消失的巫术师,白天突然涌起来的大雾,这几件事一定是连着的。那个德国人既然来纽约,就不可能只是为了放一场雾给人看。
他一定在做什么。
而这场雾,多半就是他的手笔。
杨夏沿街往前走,边走边看。
他不是乱转。他在看雾的走向,看路面潮气往哪里贴,看街上的人在哪一段开始彻底失神。可还没等他理出线头,就在医院门口看见一个小身影。
小派克。
那孩子一个人从医院大门里走出来,身上的病号服还没换,外面胡乱披了件小外套。别的人都被雾弄得眼神发空,可小派克一看见杨夏,眼睛立刻亮了。
“杨先生!”
他喊了一声,直接朝杨夏跑过来。
杨夏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去,一把扶住他。
“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小派克喘着气,脸上还有没睡好的印子。
“他们都不理我。”他说,“医生、护士,还有走廊里的人,全都怪怪的。我叫他们,他们也不回我。”
杨夏低头看着他的脸。
小派克眼神清楚,说话也利索,和街上那些被雾迷住的人完全不一样。
杨夏心里一动。
“你能认出我?”
“当然能啊。”小派克看着他,“为什么不能?”
杨夏没有立刻回答。
他已经明白了。
小派克和他一样,没有被这场雾影响。
为什么?
是因为他们都接触过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还是因为小派克跟饥饿天使签了契约,而自己身上又有系统,所以雾对他们不起作用?
杨夏现在没空细想这些。他只知道,清醒的人在这座城市里很少了,而小派克还是个孩子。他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医院门口晃。
杨夏伸手握住他的手。
“跟着我,别乱跑。”
小派克用力点头,手也反过来抓紧杨夏。
“我们去哪?”
“先找源头。”杨夏说,“再不把这雾的来路掐掉,整座城都得出事。”
两个人沿街往前走。
头顶上,雾里的巨大四足怪物仍在慢慢行走。它每动一下,周围的雾就跟着翻一层,像海面起浪。杨夏抬头又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不对。
那东西不像地球上的生物。
它走路的方式太怪了,不是猫科、犬科,也不像大象、犀牛那类靠重量压地的动物。它更像某种硬生生挤进现实的影子,身体一部分在这里,一部分还留在别的地方,所以轮廓一直模糊,连踩下来的腿都像隔着一层薄膜。
“杨先生,”小派克仰着头问,“那是什么?”
杨夏低声说:“不是我们这边的东西。”
“什么叫我们这边?”
“就是不是地球上的东西。”
小派克睁大眼睛。
“那它是从哪来的?”
杨夏抬头看着那几条穿过雾层的巨腿,慢慢吐出一口气。
“异空间。”
这三个字说出来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脊背发凉。
吸血鬼,天使,德国巫术师,现在又是异空间的怪物。
纽约这座城市,像是被谁从中间撕开了一条缝。
杨夏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早知道这样,昨晚就不该让真符离开自己。
真符虽然平时说话让人火大,可她至少知道那些怪物是什么,也知道这类力量该怎么应付。现在人不在身边,杨夏只能靠自己一边猜一边试。
可后悔没用。
杨夏压住念头,继续带着小派克往前走。
走了一段后,他渐渐发现了规律。
越往郊外方向走,雾就越浓。
在市区里,街边的店招还能透出来一点轮廓,五六米外的人影也还能勉强看见。可一靠近外城区,雾就像一层又一层湿布贴上来,视线被压到只剩前面几步。
杨夏停下脚,看着前方更深的白雾。
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的新闻。
东区化学品工厂爆炸。
爆炸,泄漏,浓雾,巫术师。
难不成雾气源头就在郊外?
如果真是这样,那化学品工厂就不只是意外事故,而是某种掩护。那个德国巫术师可能借工厂爆炸释放了什么,又顺着风把这场雾推向全城。
杨夏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大。
他低头看了小派克一眼。
“我们得去郊外。”
小派克立刻问:“那里有坏人吗?”
“有。”杨夏说,“但留在城里也不安全。”
正说着,几辆车从他们身边缓缓开过。
那些车开得很直,也很慢,像在按着轨道爬。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和街上的行人一样,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空空的,只是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机械地开着车。
其中一辆车甚至差点撞上路边的消防栓,司机也没有打方向修正,直到车轮磕了一下石沿,车身轻轻一晃,他才继续往前开。
杨夏看着那车,眼神一沉。
有车,就不用带着小派克一步步往郊外挪。
不然等他们走到地方,天都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了。
杨夏抬手,直接拦在路中间。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不是因为司机看见了他,而像是车本身感到前面有障碍,才被迫减速。
杨夏拉开车门。
司机坐在里面,眼睛还直勾勾看着前方,脸色灰白,像个活人皮里塞了团棉花。
“下车。”杨夏说。
司机没动。
杨夏皱了下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对方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小派克站在车门旁,小声问:“他也被雾影响了吗?”
“嗯。”杨夏说。
他没有再浪费口舌,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也没数,大概两千美元,塞进司机外套口袋里。
“车我借走。”杨夏低声说,“等你清醒了,就当是我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