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玛格丽
皮特低着头,又补了一句。
“谁敢反抗,就吃枪子。”
这句话落下后,酒窖里没有人接话。
桌上的酒还冒着味,杯子里的酒液轻轻晃动。可刚才那点庆祝的气氛,已经被皮特几句话压进了地底。克拉克攥着拳头,指节一下一下发白。安雅站在木桶边,嘴唇抿紧,眼神落在杨夏脸上。
杨夏没有立刻发火。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时间还早。
外面的天还没黑透,街上仍有车声和人声。纽约白天的喧闹还没有完全散去,正适合打听消息。
杨夏把酒杯放下,起身拿过外套。
“我出去一趟。”
皮特抬头。
“现在?”
“现在。”
杨夏走出酒窖,推开后巷的门。
傍晚的纽约街头还带着一层灰光。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电车从街口驶过,车轮压着铁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报童抱着报纸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码头来的苦工坐在路边,裤脚上还沾着泥和煤灰。
杨夏先去了他们原本卖酒的街区。
街角那间熟悉的房子已经换了人。门口站着两个意大利帮派成员,西装外套敞开,手插在口袋里,露出枪柄。窗户后面有人抽烟,烟头一点一点亮着。原本挂着酒牌的位置被拆了,只留下墙上一圈浅色痕迹。
几个苦工蹲在街边,手里拿着面包,却没怎么吃。
杨夏走过去,递了几枚硬币,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瓶酒。
“问点事。”
苦工们看见酒,眼睛立刻动了一下。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接过瓶子,拧开喝了一口,随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问玛格丽?”
杨夏点头。
男人冷笑了一声。
“现在整条街都在说她。”
旁边另一个苦工压低声音。
“她比荣格狠多了。荣格以前收钱,至少还留人一条活路。谁家里有人病了,晚交几天,他也不会马上动枪。”
满脸胡茬的男人接过话:
“玛格丽不一样。她的人昨天刚把一个卖酒的拖出来,当街打断两条腿,就因为那人藏了半桶酒,没交给她。”
第三个苦工把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东街那个老头。他给荣格酿了十几年酒。玛格丽让他把配方交出来,他不肯。当天晚上,他家门口就挂了一只死狗,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杨夏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他又去了另一条街。
那里聚着几个小帮派成员,原本都是靠给私酒铺看门、搬货、送酒过日子的。现在他们躲在后巷里抽烟,枪别在腰上,却没人敢明着露出来。
杨夏一出现,几个人先是警惕,认出他后,才有人招了招手。
“杨先生,你回来了?”
杨夏直接问:
“玛格丽怎么压你们的?”
一个瘦高个吐掉嘴里的烟。
“压?她不是压,她是要把我们全踩死。”
他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刚结痂的伤。
“我兄弟不肯把地盘让出来,被她的人按在赌桌上,用刀钉穿了手。她说以后纽约的酒,只能从她的仓库出来。”
另一个人接着说:
“她还让我们交保护费。交了钱,只能活着;想赚钱,还得再给她卖命。不签她的规矩,就等着被扔进河里。”
“警察呢?”杨夏问。
几个人都笑了。
那笑声没有一点痛快,只剩下憋屈。
“警察收了她的钱。”
“有些没收钱的,也怕她。”
“她把荣格都送上绞刑架了,谁知道她手里还攥着多少人的把柄。”
杨夏又去了码头。
码头边停着几辆货车,车厢上盖着帆布。原本属于不同酒商的仓库,现在门口都站了玛格丽的人。苦工搬着酒箱出来,箱子上被烙了新的印记。有人搬慢了,就被监工一脚踹进泥水里。
一个老搬运工认出杨夏,把他拉到堆货的阴影后。
“你们要小心。”
老人说话时,眼睛一直往外看。
“玛格丽不是只想收钱。她要把纽约所有私酒师傅都换成自己的人。你们这些有名气的,能招顾客,也能招人心,她不会留。”
杨夏问:
“她现在在哪?”
老人摇头。
“没人知道她每天住哪。她换地方很勤。有人说她晚上在小意大利,有人说她住在码头仓库,还有人说她住进了荣格以前的宅子。”
说到这里,老人又补了一句:
“但今晚,她的人会在城南酒馆收账。谁不交钱,就当场处理。”
杨夏把这些话全记下。
等他回到酒窖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酒窖里的人还没散。皮特坐在桌边,克拉克靠着墙,安雅正在给几个受伤的伙计换药。看见杨夏回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杨夏脱下外套,扔到椅背上。
没人说话。
他走到桌前,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
“我去问过了。”
皮特看着他。
杨夏的声音压得很低。
“玛格丽比你说的还狠。”
克拉克骂了一声。
杨夏抬头看向众人。
“荣格当年虽然是黑帮,但他讲规矩,给人留饭吃。我们刚来纽约的时候,他出过手,给过路,也给过面子。”
他顿了顿,眼里压着火。
“他的慷慨,玛格丽一点都没遗传到。”
这句话让酒窖里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皮特低声说:
“她不是荣格。”
杨夏点头。
“那就按不是荣格的方式办。”
他把酒杯放到桌上。
“今晚,把人叫来。”
克拉克抬头。
“叫谁?”
“所有被玛格丽抢过地盘的人,所有被她赶出街区的私酒师傅,所有不愿意给她交保护费的小帮派,还有那些还敢喘气、不想跪下的人。”
皮特迟疑了一下。
“他们敢来吗?”
杨夏看着他。
“告诉他们,有酒。”
克拉克一愣,随即咧开嘴。
杨夏继续说:
“也告诉他们,有机会把自己的街拿回来。”
这句话比酒更管用。
不到两个小时,酒窖外的后巷开始有人陆续出现。
先来的是几个小帮派成员。他们戴着帽子,把脸压在阴影里,进门前还往街口看了好几次。随后来了两个私酒师傅,一个手上缠着绷带,另一个脸上还带着青紫。再后面,是码头的搬运工、赌场看门人、街头跑腿的少年,还有几个被玛格丽抢走仓库的酒商。
人越来越多。
酒窖里的木桌不够坐,大家就靠着酒桶、楼梯、墙角站着。空气里很快挤满烟味、酒味、汗味和雨水味。有人带着枪,有人袖口里藏着刀,有人一进来就先问有没有后门。
杨夏没有急着说话。
他让克拉克开酒。
一瓶瓶酒被摆上桌,杯子不够,就用碗。碗不够,就直接把酒瓶传下去。人群一开始还压着声音,喝了几口后,话就渐渐多起来。
“我兄弟就是被玛格丽的人打死的。”
“她抢了我的仓库,还让我给她干活。”
“那女人不只是要钱,她是要我们全都跪在她脚下。”
“荣格活着的时候,没人敢这么干。”
有人骂,有人拍桌,有人把杯子摔在地上。
杨夏听着,没有打断。
他等他们把怨气倒出来,等每个人都意识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玛格丽踩住脖子的人。
等酒窖里的声音越来越高,杨夏才站起来。
他端起一杯酒。
众人慢慢安静。
杨夏环视一圈,看见一张张被生活和暴力压过的脸。
“今晚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哭穷。”
没人说话。
“玛格丽抢你们的房子,抢你们的酒,抢你们的街,抢你们的饭碗。你们每个人单独反抗,都会被她的人堵在巷子里,一颗子弹解决。”
几个小帮派成员低下头,手指按住枪柄。
杨夏继续说道:
“但如果所有人都不交呢?”
酒窖里有人抬头。
“如果所有私酒师傅都不把酒交给她,如果所有搬运工都不替她搬货,如果所有街头小帮派都不替她看门,如果每一条巷子里都有人盯着她的人——”
杨夏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那她的枪,够不够把整个纽约的酒路全打穿?”
这句话落下,酒窖里的呼吸声都重了几分。
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问:
“杨先生,你想怎么干?”
杨夏看向他。
“先把人聚起来。”
“然后呢?”
杨夏的目光扫过众人。
“今晚先喝酒,认脸,认名字,认清楚谁是站在一起的人。”
他顿了顿。
“明天开始,玛格丽的人去哪里收保护费,我们就去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