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全体起来
酒窖里的酒局一直开到后半夜。
桌上的酒瓶空了一批,又被克拉克从木桶旁搬来一批。烟雾挂在低矮的屋顶下,枪油味、汗味、酒味混在一起,谁说话都带着一口热气。
一开始,还有人只是骂玛格丽。
有人说她抢了仓库,有人说她打断了兄弟的腿,有人说她的人白天收钱,晚上还要再收一遍。可说着说着,声音就不再只是抱怨了。
一个被赶出街区的私酒师傅先把酒杯砸在桌上。
“我不交了。”
紧接着,另一个小帮派头目也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我也不交。”
“她要收我的街,就让她自己来拿。”
“荣格死了,不代表纽约就得归她一个女人咬着。”
人群里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往上撞。
有人举杯,有人拍桌,有人从墙边站到桌前。原本分散在各条街、各个码头、各间地下酒馆的人,在这一刻终于把目光投向同一个地方。
杨夏站在桌边,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见这些人的脸。
有人的眼角还带着伤,有人的手腕缠着绷带,有人衣服上有没洗干净的血点。玛格丽给他们留下的东西,全都摆在这里。
杨夏端起酒杯。
“那就说定了。”
酒窖里一下静下来。
“从今晚开始,不再交保护费,不再给玛格丽搬酒,不再给她看门。她的人去哪条街收钱,我们就去哪条街拦。她想一个个打断你们的骨头,那我们就让她找不到落单的人。”
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问道:
“杨先生,你带头?”
杨夏看着他。
“我带头。”
这三个字落下后,酒窖里先是沉了半秒,随后所有人都举起杯子。
酒杯撞在一起,酒液洒到桌面上。有人大喊,有人吹口哨,还有人直接把枪掏出来拍在桌上。酒窖的木门被震得轻轻发抖,像这间藏在地下的屋子已经装不下这些人的火气。
杨夏没有让他们继续喝下去。
他把外套披上,推开椅子。
“现在就出去。”
皮特愣了一下。
“现在?”
“对。”杨夏说,“等天亮,玛格丽的人就会先动手。我们要比她快。”
众人纷纷起身。
枪被塞进衣服里,帽檐被压低,酒瓶被留在桌上。几个跑腿的少年先钻出后门,去附近街口探路。码头来的苦工把门口的木箱搬开,让人一批一批走出去。
杨夏带着这群人走上街头。
夜里的纽约还没有完全醒来。
街边的店铺关着门,铁门上贴着旧报纸。路灯隔很远才亮一盏,灯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电车轨道横在街中央,许久没有车驶过,只剩风把几张废纸推过街口。
这一刻的纽约,看起来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没有枪声,没有火光,也没有玛格丽的人当街杀人。远处偶尔传来狗叫,随后又被楼房吞掉。窗户一扇扇闭着,黑暗压在玻璃后面,像整座城市都屏住了呼吸。
但杨夏知道,这只是表面。
下水道里的东西不会等他。
那些变异鳄鱼、老鼠、蟑螂还在地下爬行,克拉肯的本体也可能已经藏进纽约深处。每多拖一天,霉菌就会多占一段管道,怪物就会多吞几个人。等地底彻底烂开,地面上的酒馆、码头、银行、贫民窟,全都会被拖下去。
所以玛格丽必须先解决。
她堵住了纽约的酒路,也堵住了杨夏的人手。没有人,没有钱,没有街头消息,他就没法把太阳阶梯熬成药水,更没法把药送进下水道。
杨夏走到街口,对身后的人说道:
“分头散出去。”
“告诉所有私酒师傅,明天不交酒。”
“告诉码头工人,玛格丽的货不搬。”
“告诉小帮派,谁被她的人堵了,就放信号。”
“再告诉那些还想活下去的人,明晚之前,到这里来。”
几个头目点头,立刻带人往不同方向走。
消息开始在夜色里散开。
有人敲开地下酒馆的后门,把话递给柜台后的老板。有人钻进赌档,在牌桌旁低声说了几句,原本还在洗牌的人立刻停手。有人跑去码头,把纸条塞进搬运工的饭盒底下。还有人站在巷口,朝楼上的窗口丢石子,等窗帘掀开后,才压低声音报出杨夏的名字。
一条街接着一条街。
一间屋接着一间屋。
原本藏在门后的眼睛,慢慢露了出来。
就在这时,真符忽然停下脚步。
她站在路灯下,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对。风吹过她的衣角,她却没有像平时那样继续往前走。
杨夏回头。
“怎么了?”
真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正在变淡。
不是流血,也不是受伤,而是整只手像被一点点从这个世界里擦掉。指尖先透出后面的灯光,随后是手背、手腕,连袖口边缘都开始发虚。
杨夏脸色一变,立刻走过去。
“真符?”
真符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声音还是平时那样,却比之前轻了许多。
“我是和前任荣格签订的契约。”
杨夏心里一沉。
真符继续说道:
“荣格还活着的时候,我就能留在这里。他死了,契约也断了。”
杨夏伸手想抓住她的手腕。
可他的手指穿了过去。
什么都没有抓到。
真符看着自己逐渐消失的身体,脸上没有太多惊慌。她只是抬眼看向街道尽头,看向那些正在替杨夏传话的人,又看向远处沉在夜色里的纽约。
“看来,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杨夏喉咙动了一下,却一时说不出话。
他想起在船上,真符冲进德国人的阵法;想起她杀死乌鸦,让乌鸦替他们寻找太阳阶梯;想起她在下水道里把符纸拍进怪物眼眶,把快被拖进污水里的伙计救回来。
这些画面还没冷下去,人却已经站不稳了。
丝婉也走了过来。
她看着真符,少见地没有开口打断。
真符的身体已经消失到胸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对杨夏说道:
“下水道里的东西,要快。”
“玛格丽,也要快。”
“你少了一只手,心脏也没了,别再乱献祭了。”
杨夏咬紧牙关。
“有没有办法留住你?”
真符摇了摇头。
“契约断了,就没有锚了。”
她说完这句话,脚下的影子也开始散开。
路灯还亮着,街道还在,远处还有人在奔跑传信。可真符站过的地方,已经一点点空出来。
最后,她只剩下半张脸。
她看着杨夏,像是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下一瞬,真符彻底消失。
路灯下只剩一片空地。
杨夏站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纸片。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告诉他第一批消息已经送出去了。可杨夏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看着真符消失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没有尸体,没有遗物,连一点能捡起来的痕迹都没有。
过了很久,杨夏才慢慢放下手。
他转身看向街道深处,眼里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去。
玛格丽还在。
下水道里的怪物还在。
纽约还在等着他。
他不能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