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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走出酒窖

  杨夏走出酒窖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十六分。

  天已经亮了一半。东河方向飘过来一层薄雾,雾里夹着船坞的煤烟味和早班面包房的酵母味。这两种味道杨夏熟,他每天早上出门做生意的时候都闻得到。

  他今天闻这两种味道,闻出了别的东西。

  这两种味道,三天之后,可能不会再有。

  他在门口给汤姆大叔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今天酒窖不开门,挂“店主家中有事”的牌子。第二,安雅、皮特、克拉克、汤姆大叔四个人,今天不许出门。荣格的两个人会留在门口,今天再加四个。第三,地窖里第二排第三个酒桶下面,杨夏埋了三千美元现金,汤姆大叔知道这件事,皮特和克拉克不知道。今天如果到晚上九点杨夏没有回来,汤姆大叔把那三千美元分成三份:一份给安雅,一份给皮特和克拉克分,一份留给汤姆大叔自己。

  “分完之后,”杨夏说,“你们四个全部离开纽约。”

  “去哪?”汤姆大叔问。

  “别让我知道。”杨夏说,“我不知道,对面的人就问不出来。”

  汤姆大叔点了一下头。

  汤姆大叔在阿尔贡森林打过一年仗。这种“我不告诉你,对面就问不出来”的逻辑,他不需要解释。

  杨夏走出酒窖。

  丝婉走在他左侧,他失去的那一侧。这是丝婉昨晚开始的一个习惯,杨夏没问她为什么。他猜得到。

  真符没跟他出来。她回家了,她有自己在曼哈顿的住处,杨夏不知道在哪。她临走的时候说“中午之前我回来”,杨夏点头,没问。

  他们三个人之间,已经形成一种新的、不需要问的信任。这种信任是这艘船上五天里建立起来的,比他半年里跟酒窖里那几个人建立起来的更深。

  杨夏不去想这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时间想。

  七点零八分,杨夏到了荣格的别墅。

  荣格还没起。但是荣格的人——昨晚来酒窖的、左耳下有刀疤的威廉——在门口等他。

  “老板让我告诉您,”威廉说,“昨晚十一点,他已经给穆兰尼局长打过电话。穆兰尼局长今天上午九点在他的办公室等您,只给您二十分钟。”

  杨夏点头。

  詹姆斯·穆兰尼。1927年3月的纽约市警察局长。这个人杨夏不认识,他二十一世纪记得的纽约警局长是后来的奥德怀尔,还有更后来的几任,穆兰尼这个名字他没印象。

  意味着穆兰尼不是会进历史书的那种局长。也意味着他大概率是一个会在两年之内被换掉、靠走关系上来、需要每一笔关系都算清楚的人。

  这种人有两种处理方式:要么给他更多关系,要么让他怕一件比他能搞定的更大的事。

  杨夏在威廉的车上想了二十六分钟,想明白了今天怎么处理穆兰尼。

  “威廉。”

  “嗯。”

  “你们之前抓的那个翻译。”杨夏说,“德国人那个戴金丝眼镜的。”

  “还活着。”威廉说,“老板让我们关在皇后区一个仓库。”

  “他这几天,跟你们说了什么?”

  威廉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后排只有他和杨夏。

  “他说,”威廉低声说,“哈森男爵的‘眼睛’分布在六个城市。纽约一个,芝加哥一个,波士顿一个,伦敦一个,柏林一个,维也纳一个。他说,他自己服务的那个‘眼睛’,是纽约这一个。”

  “他还说了别的?”

  “说了。”威廉说,“他说,他不是德国人,是奥地利犹太人。十二年前他被哈森家族用他母亲的命要挟,从那以后给他们做翻译。他想活下去。他愿意把他知道的所有东西,全部讲给我们。”

  杨夏点头。

  这就够了。

  “把他借我。”杨夏说,“今天上午,跟我一起去见穆兰尼局长。”

  威廉沉默了三秒。

  “这是老板要批的。”威廉说。

  “你打电话。”

  威廉从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下时间和地点。他停车,下车,走到街角一个公共电话亭里,拨了一通电话。

  四分钟后他回来。

  “批了。”威廉说,“但是老板提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见完穆兰尼之后,这个翻译还回我们。”

  “成。”杨夏说,“我不想留他。”

  八点五十二分,杨夏走进警察局总部大楼。

  这栋楼在曼哈顿下城,花岗岩的外墙,门口有四级台阶,台阶两侧各有一根铸铁灯柱。杨夏从汽车下来的时候,威廉已经在前面打了招呼。门口两个警员看见杨夏,看了一眼他的左肩,空的;又看了一眼他后面跟着的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眼镜男人手腕上有铐子,但是铐子用一条干净的手帕遮住了,两个警员没问。

  他们直接放杨夏进去。

  杨夏走上四级台阶的时候,他想到一件事。

  荣格这通电话能让两个门口的警员“看见铐子但不问”,这意味着荣格家族在这栋楼里的关系,比杨夏之前估计的深。荣格家族不仅能在街上打死人不被抓,他们在这座大楼的内部,也有自己的一条线。

  杨夏把这件事记下来。

  他将来要小心。

  穆兰尼局长的办公室在三楼的最里面。

  办公室不大,比利弗莫尔的小一半。桌面摆着一个家庭照,一张妻子和两个孩子的合影。墙上挂着两张照片:一张是他自己年轻时候穿警员制服的照片;一张是他和某个穿燕尾服的高个子男人握手,杨夏认得那张脸,是塔玛尼协会的一个老政客。

  穆兰尼五十出头,头发已经全白,肚子开始大。他坐在桌子后面,没有站起来。

  “杨先生。”他说。

  “局长。”

  “荣格先生电话里告诉我,您要跟我谈一件‘纽约市未来三天的事’。”穆兰尼说,“我给您二十分钟。讲。”

  杨夏没坐,办公室里只有一张访客椅,他让那个翻译先坐。他自己站在桌子的右侧,丝婉站在桌子的左侧。

  穆兰尼看了一眼丝婉。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丝婉的样子:一个穿黑色长外套、头发用丝带绑在脑后的、看起来十六岁的女孩。穆兰尼的眉毛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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