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饥饿天使
杨夏抱着小派克,僵在原地。
他这一年来撞见过不少原先以为不存在的东西,他自己睡觉就能拿到情报,真符能让活人按她的意思动,富兰克林背后能开出金边翅膀,他以为自己都习惯了。
今天他知道,他没有习惯。
刚才那个怪物,他本来已经认了输。他已经打算用后背给孩子换两秒。这两秒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
而那个女人,甚至没有走两步路。她只是把手抬了一下。
他第一次具体地意识到,自己跟那种东西,不是站在同一张棋盘上的。他和真符也好,富兰克林也好,是棋子;那个女人是把整张棋盘端起来的人。
他喉咙里又咽了一下。这次咽下去的,是久违的、属于“普通人”的感觉:自己的渺小。
他低头去看怀里的孩子。
小派克睁开眼了。眼睛是空的,像刚刚被人从里头拿走了什么东西。他的双手从脸上垂下来,垂的时候,
杨夏的眼睛跟着那双手往下走。
那双小手上,左手好好的,五根指头都在。
他抬头去找真符。
真符站在离他大概十步远的地方。她没躲到马车上,也没继续跑,她在杨夏抬头之前那几秒里,回来了。她回来得没有声音,杨夏甚至没听见脚步。
她的脸朝着天上秃鹫群的方向。
秃鹫群已经收回人形,女人又站回苇子塘和畜棚之间的泥地上,身上重新长出羽毛长袍。她正要散,散成最初来的那团黑潮。
就在女人即将散开的最后瞬间,真符抬起手。
她抬手的姿势不是攻击,也不是请求。她抬手的姿势,像家里小孩子远远看见街那头走过来一个亲戚。她小小地、矜持地,朝女人挥了挥。
她的嘴形动了一下。
杨夏离她近,他看清了。
真符说的是:“姐姐,你好。”
那个女人,
没有回应。
她甚至没有把头转向真符。她的眼睛只是越过真符的肩膀,看着远处某个不存在的地方,然后她身上的羽毛“哗”一声散开,整片整片的秃鹫从她身上脱出去,往天上飞,夜空又黑了一遍,又亮了一遍。等到天空恢复成原本的“夜的黑”时,女人已经不在了。
苇子塘里一片死寂。
杨夏看着真符。
真符举着的手,慢慢落了下来。她落手的速度很慢,慢到连她自己都好像没察觉。
她的脸朝着天空,没回头看杨夏。
杨夏没问。
他刚才把“四骑士”这三个字第一次听进耳朵里,现在又看到了新的东西:“姐姐”。真符叫那个女人姐姐。但是那个女人不接她的话。真符跟女人之间,有杨夏不知道的过去;有他现在也不该问的过去。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来,归档。今晚不动,往后慢慢挖。
他做的还是杨夏一贯做的事:把今天这个夜里撞上的所有看不懂的东西,一件一件叠起来,搁在脑子里某个抽屉里,等自己有本事的那天,再回过头一件一件打开。
他现在没有这个本事。
他低头,把外套从怀里孩子身上拢得更紧。
小派克不再发抖。
他把脸埋在杨夏肩窝里,闭着眼,呼吸绵长而浅。他睡着了。
他被绑了八个钟头,被吸血鬼威胁性命,又召出四骑士。到最后,身体替他做了唯一的保护:让他睡过去。
杨夏把他在怀里换了个姿势,让那只少了手指的右手垂下来,贴在自己胸口,挡住雨。
这时,他才想起富兰克林。
畜棚那边。
杨夏走过去的时候,每步都很慢,他怕看见自己最不想看见的结果。
富兰克林面朝下扑在畜棚门板上。他的身子从腰的位置往上抬不起来了。后背上原来的白翅膀已经看不见了,不是收回去了,是没了。原本翅膀长出来的两块肩胛骨上,只剩两块焦黑的、像被烧过的印子,那印子还在冒细烟,被冷雨一打,“嗤”一声又灭。
这就是召唤的代价。
杨夏蹲下去,把手指搭在富兰克林颈侧。
还有脉。脉很弱,跳一下隔一阵,但是有。
他翻开富兰克林的眼皮看了一下,眼仁上翻,瞳孔散得厉害。他又掀开富兰克林的衬衫,那件本来雪白的衬衫,从颈窝到肚脐,全是淤青,淤青底下是一根根断掉的肋骨在往里戳。
这小子,三根肋骨折了,至少。内脏出血肯定也有。再耽误半个钟头,就不用送医院了。
杨夏左手把怀里的小派克往真符的方向递。他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真符一眼。
真符犹豫了半秒。真符这一辈子做事很少犹豫,今晚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对那个秃鹫女人挥手;第二次,是面对一个被她喊作“姐姐”的人无意中签了契约的小孩。
但她还是把孩子接了过去。她接孩子的时候,动作非常轻,一双原本能空手碾断金属的手,托着小派克的后脑勺像是在托刚孵出来的小鸡。
杨夏俯身,把富兰克林的左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抱半托地把人扛了起来。富兰克林的脑袋“咣”一下耷在杨夏锁骨上,那一耷的力道之轻,让杨夏心里又凉了一下。
雨下大了。
塘边歪脖子柳树底下,马车车夫已经吓得缩在车板底下。看见三个人,确切地说,是昏迷的男人、脸色苍白的女人怀里抱着十一岁的孩子、和外套上全是泥和血的青年,朝他这边走过来,车夫差点把缰绳扔了就跑。
杨夏没多废话,掏出五张钞票塞进车夫手里:“纽约综合医院,急诊那个门。半个钟头之内到,你跑死这匹马,钱我加倍。”
车夫接过钱,看了眼杨夏的脸。杨夏那张脸今晚此时此刻是什么颜色,他自己照不见,但车夫看了一眼之后,立刻就坐回去抓住了缰绳。
车上。
富兰克林被平放在车厢长板凳上,杨夏脱下已经湿透的外套,叠了两叠,塞在他后脑勺底下。真符坐在另一头,怀里抱着小派克,孩子整个人窝在她怀里,像软掉的猫。
杨夏没坐下。他半蹲在富兰克林旁边,手按在富兰克林胸口,怕这个起伏一旦停下来,就再起不来。
车厢晃。马蹄子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打滑,“嘚嘚嘚”,一阵乱踏。
车在医院急诊门口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