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人脉
赢回十万美元之后,杰瑞整个人像是从绞刑架上被人拽了下来。
他坐在马车里,双手死死抱着装钱的皮袋,嘴里一开始还在念“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可等马车驶过两条街,远离蓝孔雀赌场之后,他脸上的恐惧就一点点褪了下去。
恐惧一退,兴奋顶了上来。
他掀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的钞票,眼睛亮得像刚从牌桌上又赢了一局。
“十万美元。”杰瑞咧开嘴,抬头看向杨夏,“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我刚才还以为自己完了,真的完了。结果现在,钱又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多出来一截!”
施耐德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
“那多出来的一截,是因为我差点把命留在牌桌上。”
杰瑞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然,当然,你也厉害!”他说,“你那手法,我以前只在故事里听过。你知道吗?刚才那个经理的脸都绿了!他肯定以为自己吃定我了,结果呢?哈哈!”
他说着说着,竟然笑出了声。
杨夏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杰瑞笑得太快了。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还坐在廉价旅馆的床边,脸色发白,手指发抖,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狗。可现在钱一回来,他就好像把挪用公款、赌场设局、市长府被人抓把柄这些事全忘了。
这种人最危险。
不是因为他有多坏,而是因为他记不住疼。
疼的时候跪地求饶,疼过去之后,又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坐回牌桌。
杨夏开口:“这些钱先送回去。”
杰瑞摆了摆手。
“当然送,当然送。”他把钱袋合上,“但不急这一会儿。今晚必须庆祝一下。”
施耐德睁开眼。
“庆祝?”
“对!”杰瑞猛地一拍车门,“去吃饭。纽约最好的餐厅,我请客。”
杨夏看着他:“你刚赢回十万美元,第一件事是去吃饭?”
“不是第一件事。”杰瑞纠正他,“第一件事是活下来。第二件事才是吃饭。”
施耐德笑了一声。
“逻辑居然还算完整。”
杨夏没有笑。
“你现在该回去把钱补上。”
杰瑞脸上的兴奋停了一瞬。
他看了看杨夏,又看了看施耐德,似乎终于想起自己手里的钱并不真的属于自己。
但这种清醒只维持了几秒。
他很快又露出笑容。
“我知道,我知道。”他说,“我不是不还。我只是……你们救了我一命,总得让我表示一下吧?一顿饭而已,不会耽误什么。再说了,我现在这副样子回市政厅,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吃顿饭,洗把脸,换个心情,再回去把账补上,不是更自然吗?”
施耐德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给自己找理由。”
杨夏说:“我听得出来。”
杰瑞举起手。
“我发誓,饭后就回去处理钱。绝不再进赌场,绝不再碰牌桌。今晚只是为了感谢你们。”
杨夏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不想陪杰瑞胡闹。
但转念一想,这顿饭未必没有用。
杰瑞是市长的侄子,又是上流圈里有名的纨绔。他嘴上不牢,花钱也不收手,可正因为这样,他认识的人多,听到的消息也多。和这种人吃一顿饭,不只是吃饭,也是让杰瑞把“杨夏”这个名字记得更深一点。
人情如果只停在“救命”两个字上,时间久了会淡。
可如果救命之后又一起坐过桌,喝过酒,笑过几句,那这层关系就会变得更像“自己人”。
杨夏最终点头。
“只吃饭。”
杰瑞笑起来。
“当然,只吃饭!”
他敲了敲车厢,对车夫喊了一个餐厅的名字。
马车很快转向。
那家餐厅在第五大道附近,门口铺着长长的地毯,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马车停下时,杰瑞先跳下车,随手丢给门童一张钞票。
门童看清他的脸,腰弯得更低。
“杰瑞先生,晚上好。”
杰瑞把帽子往后一推,恢复了那副上流公子哥的模样。
“准备最好的包间,最好的酒,最好的菜。”他说完,又回头看向杨夏,“今晚记我账上。”
施耐德低声说:“我开始理解他为什么能输掉十万美元了。”
杨夏回道:“他花钱的时候,确实不像钱是自己的。”
真符跟在杨夏旁边,抬头看着餐厅门口的水晶灯。
“这里也是人类进食的地方?”
“对。”杨夏说,“不过比路边餐馆贵很多。”
真符问:“食物会更好吃?”
杨夏想了想:“不一定。”
真符点头:“那就是让人类花钱证明自己有钱的地方。”
施耐德笑出了声。
“这句话比菜单更准确。”
包间里铺着厚地毯,墙上挂着油画,银质餐具被擦得发亮。服务员端来一道又一道菜,汤、牛排、鹅肝、烤鱼、甜点,摆满了整张桌子。
杰瑞一边吃,一边说着蓝孔雀赌场里那几个托的丑态,说到兴奋处,还站起来模仿赌场经理的表情。
“他当时一定想把我按在地上搜身。”杰瑞笑得肩膀发抖,“可他不敢!他知道我是谁!”
施耐德慢慢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他当然知道你是谁。”他说,“所以才敢设局。普通人输十万美元没有价值,你输十万美元,才值钱。”
杰瑞的笑声顿住。
杨夏看了施耐德一眼。
施耐德没有停。
“你以为他们只想要你的钱?不,他们想要你以后替他们开门。市政厅的许可证、警局的巡查路线、某些官员的宴会名单,只要你欠他们一次,他们就能让你还一辈子。”
杰瑞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兴奋终于散了一些。
杨夏接过话:“所以这顿饭之后,你把钱补回去。然后睡一觉,把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杰瑞喉咙动了动。
“我知道。”
“你不知道。”杨夏看着他,“你只是现在知道。等过几天没人追你,账也补上了,你就会觉得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杰瑞被他说得脸色发僵。
真符放下杯子,忽然开口:“如果你下次再犯同样的错,杨夏还会救你吗?”
杰瑞看向她。
真符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问一道算术题。
杰瑞却被她看得后背发紧。
他想说会,可他看了杨夏一眼,又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杨夏没有替他回答。
杰瑞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说:“不会了。”
施耐德轻轻笑了一下。
“希望你的记性比赌运好。”
这顿饭吃到很晚。
等几人从餐厅出来时,杰瑞已经没有刚下马车时那么飘。他抱着钱袋,脸上带着酒意,但眼神比之前清醒了些。
临分别前,他站在街灯下,看着杨夏。
“今晚这份人情,我先欠着。”
杨夏说:“别忘了就行。”
杰瑞笑了笑。
这次笑得没那么夸张。
“我杰瑞虽然混账,但救命的人情还是认的。之后你要是有事,能用得上我,尽管来找我。”
他拍了拍胸口,又补了一句。
“不过别让我再进蓝孔雀。”
施耐德说:“这大概是你今晚说过最聪明的话。”
杰瑞苦笑了一下,带着钱上了另一辆马车。
车轮声渐渐远去。
杨夏站在路边,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施耐德走到他身边。
“你觉得他靠得住?”
“不靠得住。”杨夏说。
“那你还留他这条线?”
“靠得住的人适合托付事情。”杨夏收回视线,“靠不住的人,适合在关键时候推一把。”
施耐德侧头看了他一眼。
“杨先生,你这样说话的时候,真的很像坏人。”
真符点头:“但有用。”
施耐德看向真符。
“你这算夸奖吗?”
真符认真想了想。
“算。”
施耐德叹了口气。
“那我接受。”
夜色越压越深,纽约却没有安静下来。远处的街道仍有马车经过,某个路口传来报童拖长的叫卖声,市中心方向偶尔还能听见警笛。
吸血鬼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警局局长儿子的绑架也还压在系统情报里。
但杨夏今晚没有再追任何一条线。
他先回了公寓,简单休息了一会儿。等天色彻底黑下去,他又去了酒窖。
今天是弗吉尼亚酒店上新的第一晚。
这件事不能出错。
灰鲸酒馆的生意只证明了这批威士忌能打进普通酒馆,可弗吉尼亚酒店不一样。那里出入的是商人、议员、律师、投机客,还有一些喜欢用消费证明身份的富人。
如果这批酒能在弗吉尼亚酒店站住脚,它就不再只是“好喝的私酿酒”。
它会变成上流圈子里可以被谈论、被追捧、被抬价的东西。
杨夏走进酒窖时,克拉克已经把新装好的威士忌封箱。
一只只木箱摆在地上,蜡封还带着刚冷却后的光。汤姆大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烟斗,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些箱子。
克拉克看见杨夏,走过来。
“都准备好了。”他说,“每一瓶我都检查过。没有漏封,也没有错标。”
杨夏点头。
“今晚你跟我去。”
克拉克一愣:“我?”
“对。”杨夏说,“这批酒是你们做出来的。别人质疑的时候,你得在场。”
克拉克的手指下意识攥了一下。
他不是怕见人,只是弗吉尼亚酒店这种地方,对他来说太远。那里的人穿着昂贵的西装,喝酒时会讨论股票和议员,连说话都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腔调。克拉克更习惯站在酒窖里,跟木桶、账本、搬运工打交道。
杨夏看出他的迟疑。
“别担心。”他说,“你不用讨好他们。你只需要记住,这酒不是他们施舍出来的,是我们做出来的。”
汤姆大叔哼了一声。
“说得对。谁要是说这酒不好,让他把舌头割下来换一条。”
克拉克原本还有些紧张,听见这话反而笑了。
“希望今晚用不上割舌头。”
杨夏看着那一箱箱酒。
“未必。”
马车载着威士忌驶向弗吉尼亚酒店时,街灯已经全部亮起。
酒店外表并不张扬。正门前停着几辆马车,门童安静地替客人开门。真正的热闹藏在里面。
杨夏带着克拉克从侧门进去。
雅各布早就等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深色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见杨夏之后,他迎上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
“杨先生,你来了。”
杨夏点头:“酒在后面。”
雅各布看向那些木箱,眼神里多了些期待,也有一丝审慎。
“今晚到场的人不少。”他说,“我提前放出了一点消息,说酒店会有一款新威士忌试饮。来的人里面,有几个是常客,也有几个是专门喝高档酒的。”
克拉克听见“高档酒”几个字,肩膀微微绷紧。
雅各布没有错过这个细节,笑着补了一句:“他们口味很挑,嘴也很毒。不过,只要能让他们点头,后面的路就好走很多。”
杨夏问:“酒吧在哪?”
雅各布转身带路。
弗吉尼亚酒店的酒吧藏在二楼后侧。
入口不是敞开的,而是在一条铺着厚毯的走廊尽头。墙上挂着一幅油画,雅各布伸手按了一下旁边的铜制机关,油画后的门才缓缓打开。
里面的声音顿时漏了出来。
杯子碰撞声,低声交谈,女人的笑声,还有钢琴在角落里慢慢流动。
杨夏走进去后,目光扫过一圈。
酒吧不算大,却坐满了人。皮椅、圆桌、壁炉、黄铜灯架,每一样东西都擦得干净。客人们穿着考究,有人戴着金表链,有人手上套着宝石戒指,还有几位女士坐在靠窗的位置,羽毛帽遮住半张脸。
这里的每个人都像能随手拿出一笔钱。
也像随时能用一句话毁掉一笔生意。
克拉克站在杨夏身后,呼吸稍微重了一点。
杨夏没有回头,只低声说:“别急。今晚我们不是求他们喝,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有机会喝。”
克拉克点了点头。
雅各布拍了拍手。
几个服务员走过来,把第一批威士忌倒入小杯。酒液落进杯底,在灯光下泛出琥珀色。托盘被端出去,送到每一桌客人面前。
“今晚弗吉尼亚酒店为各位准备了一款新酒。”雅各布站在吧台旁,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大半个酒吧听见,“第一杯免费。诸位可以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