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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品酒大会

  有人拿起杯子闻了闻。

  有人先看颜色。

  也有人只是为了给雅各布面子,随手抿了一口。

  很快,第一批反应出现了。

  靠近壁炉的一位中年男人挑了挑眉。

  “味道不错。”

  他旁边的女士又喝了一小口,杯子停在唇边。

  “比我想的顺。没有那种刺喉咙的火味。”

  另一桌的胖商人把杯子转了转。

  “香气很干净。哪来的?”

  雅各布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看向杨夏。

  杨夏没有急着出声。

  现在还不到他说话的时候。

  酒需要先自己站住。

  克拉克听见这些评价,脸上的紧绷松了一些。他偷偷看了一眼杨夏,眼里压着一点兴奋。

  可就在这时,吧台旁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放下了杯子。

  声音不大。

  但他放杯子的动作很重,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响。

  周围几个人看向他。

  男人约莫四十多岁,留着修剪整齐的小胡子,胸前别着一枚银色胸针。他坐的位置靠近吧台,却像故意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的脸。

  雅各布看见他开口,脸色微微一变。

  杨夏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他低声问:“他是谁?”

  雅各布走近半步,小声回答:“兰伯特。纽约很有名的品酒师。几家高级餐厅的酒单都请他看过。”

  兰伯特拿起手帕,慢慢擦了擦嘴角。

  “这酒的味道很怪。”

  酒吧里的声音轻了一些。

  他停顿了两秒,像是等所有人把注意力都放到他身上,才继续说:

  “入口还算顺,可后段散得太快,木桶味也不够稳。说白了,就是那种小破私酿酒厂急着拿出来卖的便宜货。”

  克拉克的脸一下涨红。

  汤姆大叔没来,如果汤姆大叔在,听见这句话恐怕已经把杯子砸过去了。

  克拉克往前迈了一步。

  “你根本不懂——”

  杨夏伸手拦住他。

  克拉克猛地回头,眼睛里全是急色。

  “他说的是胡话!”

  “我知道。”杨夏声音很低,“所以更不能由你去争。”

  克拉克咬紧牙。

  兰伯特的话已经起了作用。

  刚才还说“不错”的几个人,开始重新看向手里的杯子。有人皱起眉,像是突然也喝出了问题。有人轻轻晃杯,嘴上改了口。

  “仔细一想,确实有点单薄。”

  “私酿酒的痕迹还是重。”

  “兰伯特先生的舌头一向准,看来这酒只能算有趣,谈不上顶级。”

  “我刚才也觉得哪里不对,只是一时没说。”

  这些话一出来,克拉克的手指攥得咯咯作响。

  杨夏站在原地,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看得很清楚。

  他们不是喝出了问题。

  他们只是听见兰伯特说有问题,于是开始把自己的舌头交给兰伯特。

  这里的人平时确实经常喝酒,也愿意花钱喝贵酒。但喝过贵酒,不等于懂酒。他们懂的是标签、产地、年份、谁在推荐、谁在反对。

  如果今天第一个开口的是某个更有分量的人,说这酒顶级,那么这些人会从杯子里喝出“层次”“余韵”“稀有感”。

  可现在,兰伯特先把它定义成便宜货,他们就不敢和这个定义唱反调。

  因为在这种场合,说酒好不好,不只是舌头的问题。

  也是面子的问题。

  克拉克压着声音:“杨夏,再这样下去,今晚就毁了。”

  杨夏没有动。

  “还不到时候。”

  “还等什么?”

  杨夏看着兰伯特。

  “等一个比他更有用的声音。”

  兰伯特似乎很享受这种局面。

  他把酒杯往前推了推,笑着对雅各布说:“弗吉尼亚酒店的水准,不该拿这种东西糊弄老客人。新酒可以试,但门槛不能丢。”

  雅各布脸上的笑已经有些僵硬。

  他请杨夏来,是想给酒店添一张新牌,不是想让客人在这里看笑话。可兰伯特名气太大,他不能当众反驳。反驳得太硬,会得罪一个能影响高端酒单的人;不反驳,这批威士忌就会被当场压死。

  杨夏仍然没有说话。

  施耐德今晚也在,他站在一旁,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出了杨夏的耐心,也看出了局势的危险。

  这种场面和赌场不一样。

  赌场里可以用手法翻盘,但酒吧里拼的是话语权。兰伯特先占了“懂行”的位置,别人就算觉得好喝,也不敢轻易说好。

  就在气氛快要彻底倒向兰伯特时,角落里忽然有人举起了手。

  “再给我倒一杯。”

  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众人回头看去。

  角落的皮椅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领口微松,手里还拿着空杯。他身边的桌上放着一顶帽子和一副手套,整个人坐得没什么规矩,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

  杨夏看清那张脸,眼神微微一动。

  杰瑞。

  他居然也在这里。

  杰瑞把空杯往前递了递,又重复了一遍。

  “再来一杯。这个酒无敌好喝。”

  酒吧里安静了一瞬。

  兰伯特皱了皱眉。

  有人已经认出了杰瑞。

  “那不是杰瑞吗?”

  “市长的侄子?”

  “他怎么也来了?”

  “他不是最挑酒吗?上次在罗斯家的宴会上,他把一整瓶法国白兰地说得一文不值。”

  这些低声议论像水纹一样散开。

  杰瑞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服务员愣了一下,给他倒了第二杯。

  杰瑞接过来,没有像兰伯特那样闻半天,也没有摆出专家姿态。他只是喝了一口,然后舒服地靠回椅背。

  “就是这个味。”他说,“干净,够劲,后面还有一点甜。比那些挂着老年份、喝起来像泡烂木头的酒舒服多了。”

  兰伯特的脸色沉了一些。

  “杰瑞先生,酒不是只看顺口。”

  杰瑞转头看他。

  “那看什么?看你脸色?”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憋住。

  兰伯特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只是从专业角度评价。”

  “专业角度?”杰瑞晃了晃杯子,“你说它是小破私酿酒厂的便宜货。可我喝过的便宜货多了,贵货也多了。这一杯要是便宜货,那我以前花几百美元买的酒,至少有一半该倒进下水道。”

  这话一出,酒吧里的风向变了。

  兰伯特有名,但杰瑞也不是普通客人。

  他是市长的侄子,是纽约上流圈出了名的纨绔,平时撒钱如撒水,喝过的好酒根本数不过来。他不需要靠“懂酒”挣钱,也不需要讨好酒店,更不怕得罪几个品酒师。

  这样的人说酒好喝,反而比某些专家更有说服力。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杰瑞没有必要替一款便宜酒说话。

  除非这酒真的让他满意。

  刚才改口最快的胖商人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这次他喝得很慢。

  “其实……我刚才第一口就觉得不错。”

  旁边的女士接话:“我也是。它没有那些老酒的沉味,反而更适合今晚。”

  另一个人笑着说:“新酒有新酒的活力。兰伯特先生可能更偏爱传统口味。”

  这句话说得很圆滑。

  既不直接得罪兰伯特,又把刚才的否定改成了“口味不同”。

  雅各布抓住机会。

  “弗吉尼酒店选择这款酒,正是因为它和市面上那些老牌威士忌不一样。”他说,“诸位今晚喝到的,是第一批。数量有限,之后未必每晚都有。”

  这话一落,客人们的兴趣更明显了。

  “能买一瓶吗?”

  “今晚只在这里供应?”

  “给我那桌再送一轮。”

  服务员们忙起来。

  克拉克站在杨夏身边,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看着一杯杯威士忌被端走,眼眶都有些发红。

  “他们刚才还说不好。”他低声说。

  杨夏看着那些重新举杯的客人。

  “他们不是觉得不好。他们只是不敢先说好。”

  克拉克咬了咬牙。

  “那我们做酒有什么意义?他们根本不靠舌头喝酒。”

  “所以我们不只要做酒。”杨夏说,“还要让合适的人先喝。”

  克拉克怔了一下。

  杨夏继续道:“好东西自己会说话,但有时候,得有人替它开口。”

  角落里,杰瑞又喝完了一杯。

  他朝杨夏这边看过来,举了举杯子,脸上带着一点得意。

  那表情像是在说:这份人情,先还一点。

  杨夏朝他点了一下头。

  兰伯特坐在吧台旁,脸色已经很难看。

  他当然知道自己输了。

  今晚如果所有人都跟着他说这酒不好,那他就是专业,是权威。可杰瑞一开口,大家又纷纷倒向另一边,他刚才那番评价就变得刺眼起来。

  更要命的是,杰瑞不是普通人。

  兰伯特可以压一个小酒商,可以压一个酒店新酒单,却不好当众和市长的侄子争。争赢了,也得罪人;争输了,更难看。

  他拿起帽子,站了起来。

  雅各布立刻走过去。

  “兰伯特先生,这么早就走?”

  兰伯特勉强笑了一下。

  “今晚还有别的安排。”

  他说完,没有再看那杯威士忌,转身离开酒吧。

  门合上后,酒吧里的声音重新升起来。

  有人继续讨论这款新酒,有人已经开始询问价格,还有人打听杨夏的身份。雅各布脸上的笑终于恢复自然,他快步走到杨夏身边,压低声音。

  “杨先生,今晚稳了。”

  杨夏没有露出太多喜色。

  “稳只是开始。后面要控制数量,不要一次放太多。”

  雅各布点头:“明白。越少,越有人想喝。”

  施耐德站在旁边,轻轻鼓了两下掌。

  “精彩。没有争辩,没有解释,只等一个更高价值的人替你说话。杨先生,你今晚这一手,比我在赌场里还像骗子。”

  杨夏看了他一眼。

  “这叫销售。”

  施耐德笑道:“销售和骗术之间,只隔着一张收据。”

  克拉克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又看向那些衣着体面的客人。刚才的愤怒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另一种东西已经在胸口涨起来。

  他们的酒,能进这种地方。

  能让这些非富即贵的人举杯。

  能让一个所谓的品酒师灰溜溜离席。

  这比单纯卖出几箱酒更重要。

  这证明他们不是躲在地下酒窖里碰运气的小人物。

  他们真的有资格把酒摆上纽约最贵的桌子。

  杨夏端起一杯威士忌,递给克拉克。

  “喝一口。”

  克拉克接过来。

  “现在?”

  “现在。”杨夏说,“这是第一晚,你该记住。”

  克拉克看着杯中的酒液。

  他没有一口喝下去,而是先闻了闻。那是他和汤姆大叔一起盯过火候、封过木桶、搬过箱子的味道。然后他抿了一口,喉咙滚动,眼神一点点定住。

  “确实好。”他说。

  杨夏笑了笑。

  “当然好。”

  不远处,杰瑞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酒气比刚才更重,脸上却带着清醒的笑。

  “杨先生。”他举杯,“今晚这酒,我喜欢。”

  杨夏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杰瑞耸了耸肩。

  “我这种人,晚上除了赌场,就只能在酒馆和酒店里晃。你让我别去蓝孔雀,我总得找个地方消磨时间。”

  施耐德在旁边说道:“只要你不再消磨十万美元,去哪都行。”

  杰瑞被噎了一下,随即苦笑。

  “放心。我今晚只喝酒,不赌钱。”

  他说完,又看向杨夏。

  “刚才那人是兰伯特吧?我早看他不顺眼了。每次宴会都端着杯子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好像全纽约只有他的舌头长对了地方。”

  杨夏问:“你是故意帮我?”

  杰瑞晃了晃杯子。

  “我先喝了一口,觉得确实好。然后看见他踩你,我就顺手说了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收起一些。

  “你救了我一次。我说过,人情先欠着。今晚不算还完,只算利息。”

  杨夏看着他。

  杰瑞这个人仍旧不可靠。

  他冲动,虚荣,记吃不记打,钱一回到手里就差点忘了自己为什么差点完蛋。可他也有他的用处。他的身份,他的圈子,他挥霍出来的名声,都能在某些场合变成一把钥匙。

  今晚就是如此。

  一个品酒师能让众人改口。

  一个市长侄子,也能让众人再改一次。

  杨夏举起酒杯,和杰瑞轻轻碰了一下。

  “那我收下这份利息。”

  杰瑞笑了。

  “之后还有本金。”

  杯子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弗吉尼亚酒店隐蔽的酒吧里,客人们继续举杯。服务员穿梭在桌椅之间,一瓶瓶威士忌被打开,琥珀色的酒液落入杯底。雅各布站在吧台后,已经开始让人记录客人的预订。

  克拉克看着这一切,眼里的急躁终于彻底散去。

  施耐德则靠在墙边,像是在重新计算这批酒能卖出的价钱。

  真符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和一罐可乐。她先闻了闻威士忌,又喝了一口可乐,最后做出判断:

  “还是可乐更稳定。”

  杨夏听见这句话,差点笑出声。

  他望向酒吧里那些衣冠楚楚的客人,心里却没有完全放松。

  今晚的上新成功了。

  杰瑞这条线也开始发挥作用。

  但纽约不会因为一批酒卖得好就变得简单。

  杨夏抿了一口杯中的威士忌。

  辛辣、醇厚、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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