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神君……”
沉默片刻，獜发出近乎神经质的癫狂笑声，一面笑，一面呵斥道：“你们以为又是谁默许这一切的？”
“或者说，到底是谁家在兴风作浪，逼的神君不得不如此行事？”
“他当年也是英气勃发，怀着颗公心，接下神朝之令，主动来此荒僻之地，这些年来兢兢业业，梳理地气，涵养生机，教化众灵，抬升福地，开辟洞天，将这玄圃打理的井井有条，叫尔等小辈也有了攀登大道之机。”
“即便是因族类之别，成见难消，但你们扪心自问，他在任这些年里，可曾因出身而行偏袒之举？”
“可是你们又是如何回报他的？”
獜狰狞道：“偷盗经书，强取灵萃，聚众呼啸，窥视洞天，甚至是暗中勾连，想要夺走他身上神敕，权柄，化玄圃山界为莽荒妖原……”
“我们没有……”
被獜口中骇人听闻之论震的心神恍惚，篁儿下意识反驳。
但还未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便被獜蛮横的打断，他爪子用力一压，狐灵少女只觉当面一堵高墙砸向了她，五脏六腑都在哀嚎。
“小狐狸，你以为崧盛山是如何兴起的？”
獜呵呵冷笑：“还不是当年余赊那老东西趁乱盗走了一部《巽灵如意经》真文，并玄清风露一瓶，这才洗练了一身妖气，血气，浊气，邪气，铸就了中乘的道基。”
“也就是他识相，在神君早年丈量地界，鼎定玄圃，开辟洞天的过程中出了一份力，这些年来也还算勤勉，这才高拿轻放，没有追究到底。”
“还有西山——”
獜如数家珍，将一切点破：“尔等妖身求道，已是不易，往往多年吞吐，以苦功打磨方才有些许进境，为何那些个‘灵真’，以西山贫瘠之地，能一出便是六尊，还要远胜过有崧盛广大之境灵机供养的余赊？”
“是他们真的跟脚不俗，天赋异禀吗？“
“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嘛，蠢狐狸！”
随意挥手将一众挣扎着爬了起来，意图救下狐灵少女的力士们再度掀飞，抬起那重重按着她的一只爪子，獜在起身前，最后在她耳边低语。
“当年随他一并来这荒僻之地的，除了沧何，还有神朝赐下的诸多宝物。”
“有真文三卷，《玄览山象图》，《三合明珠剑鉴》，《巽灵如意经》；有辅佐修行的大药外物，人鸟五符，玄清风露，大小剑丸，洗剑膏，庚金之精，当然，还有一桩真正的宝物——六穗嘉禾！”
“乃是能聚人元灵情之妙，生长自身，反哺土地，最终达到人地皆善的一桩灵根！”
“按照神朝的布置，他的规划，自然是由他开辟山界，栽种、守护灵根，沧何修持剑鉴，主此境杀伐，以这内外、大小的小三合打磨飞剑，成为门面，之后，再择适宜之机传下如意经，如此成就内含祯德，外显锋芒，内外之间，邪风尽断，生灵沐浴清灵之息的大三合格局，奠定基业，叫此境真正有可能升格为一方善地，能纳入神朝。”
“但可惜，狐妖盗经宝，灵异裂六穗，最终功亏一篑，大三合的格局未曾定下，玄圃不得不仓促以山界封神，令沧何行杀伐，这才压下了局面。”
“但作为代价，他就此失去了原来大好前程，辛苦丈量的土地也由大半操之于旁人之手，本来好好的神君，一言九鼎，结果现在难出山界，还需要搞什么夜宴去拉拢旁人。”
“你猜在这段被刻意隐藏的历史中，余赊，西山他们的角色又是什么？”
“狐妖盗经宝，灵异裂六穗，西山六真，崧盛，祖父……”
以狐灵少女的聪慧，自然是第一时间便反应了过来。
也正是如此，知道真相为何，她才难以接受。
但獜已经懒得搭理她了，他扭头看向了此境当中唯一的那个外人——季宸。
“你是……”
獜在面对自入兽苑后便一直踹手立在一旁，脸上还挂着温和笑意的季宸时，难得的清醒。
他大脊弓起，尾巴摇曳，抖动着的胡须上还淌着鲜血，身上属于地祇的神性与坠入癫狂的魔性掺杂一处，反而透露出难以言喻的奇异威势。
“外界云游，无意间至此的游居道人。”
不待獜话毕，季宸便笑道。
外界？云游？
獜对此嗤之以鼻，但马上，他便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暗金色的眸子束成一线，肉眼可见的警惕、紧张。
“莫非是……”
“放心，我不是神朝的人。”
还是那般，如前知一样，季宸面上笑意不改，而似是为了打消他的警惕，他摆了摆手，补充道：“放心，既不是那明面上，名为辅佐，实为监察众神，各方地祇，灵官道兵，执掌罢黜，废立大权，封神司的人。”
“也不是暗中，贯彻神朝意志的四方风闻使者。”
岂料他此言一出，獜不仅不放心，反而更加紧张，全身绷成一股，几乎要扑过来。
“你是哪家仙宗，道统的人？”
“还是说魔门？”
“是了，你们本就是一脉相承，理念分歧这才二分，在都不满意那位道君的前提下，自然可以重新厮混于一处！”
“怎么，你们终于还是遮掩不住野心了，神朝还未崩，这就迫不及待，要抢夺神权！”
獜淅沥沥的口里流着涎，越说越是激动，越想越是焦躁，终于，他心神被满腔的杀意所摄，原本就不多的理智彻底被压倒，陷入了癫狂之中。
“吼！”
咆哮一声，他便扑向了季宸，双翅接引天风，神通驱使阴煞，混同着一口打磨多年的本命元炁，打出了一片凌厉暴虐的青黑狂岚。
冷冷飕飕，昏天暗地，播土扬尘，穿林折岭！
顷刻间，这偌大之地便陷入了一片动乱，吹的这兽苑黑攸攸，朱漆栏杆争相摧，狐灵少女，一干力士，更是飘浮若柳絮，只觉头晕目眩，四下空落，浑身气血，连带着半条魂魄都被甩出。
一场恶战，仿佛就在顷刻。
但季宸立地生根一般，不为獜催动狂澜所动，也不畏惧他以阴风之法意牵引，加持于己身的天地大势。
他只是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打了个响指。
啪！
刹那间，威风八面，令狐灵少女一众深感绝望的獜便重重摔落地上，七窍流血。
“不…不可能……”
口鼻之间溢出血沫，道基顷刻崩毁，连带着肉身一并重创，瘫在自家砸出的浅坑里，獜瞪大了眼睛，满是不敢相信的神情。
“这是同命的神禁，只有玄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