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藏世,方外桃源!
当这般玄奇之景切实显于面前,饶是早已从自家图录藏书中知晓,但亲眼观之,见天藏于一洞室之间,广大之地仿若置于身下,狐灵少女依旧只觉目眩神迷。
而一旁随行的狐首力士们,则却是另有一重感受生发。
若说篁儿乃是以一位正经修士的视角,尝试去理解,去剖判,将眼前玄奇景观同所学所参的法理去相互印证,化作自己的感悟,那么这一行大狐狸,则是放任天性,放弃深究,去自然而然的体会它。
舒爽,和煦,畅快,这便是受山界明澈灵光普照,清圣灵机熏染,他们的第一感受。
真好似三伏天里饮下一杯冰泉水,沁润脾肺,数九隆冬之际众狐依偎成一团,又靠在火堆旁,有融融暖意,起于心田。
——这正是福地洞天,感应一方之本元,收摄一境元气灵机,孕育造化真髓,以地界之灵秀,以生养人身的道理!
单观此洞府元气丰沛,灵机玄妙,广大规模,便知以此山界之能,可避水火,去寒暑,筋骨通达,使人气血茁壮,百岁无病,长乐无忧。
狐灵少女乃是余赊祖师的血脉,常居崧盛山福地,吐纳入定,补益元真,俱是采元气之“清”,“灵”,“纯”等诸般属相,在这一重上,反倒没有几只大狐狸体会的真切。
但无论是法眼观之,还是天性感触,到了最后,殊途同归,留下的却都是敬畏。
是的,敬畏。
对开辟出此洞天的古老神朝的敬畏,对主宰此境权柄的那位神君的敬畏,对这二者外在的表现之后,那股强大的,纯粹的,改易天地格局的力量的敬畏!
“小祖宗,我们真的能入内吗?”
在渡过了初见山界的恍惚后,对于自家是否有资格踏入其中,连向来性子急躁,玩心甚大的狐阿达都有些迟疑了。
“您乃是老祖宗钦定,崧盛山的门面,自然是一切皆允。”,大狐狸塌着耳朵,犹犹豫豫道:“可是如我等兄弟,以往都是在山界外自行等待。”
“若是贸然踏进,驳杂气息污了灵机,搅了此中大人们的兴致,惹的老祖宗面上无光,这可如何是好?”
大狐狸说着,同行的几位狐首力士连连点头的同时,或是摇头晃尾,拍打着身上可能存在的尘埃草屑,或是张嘴呼喝,试图散去口中杂食的腥乱之气,或是整顿衣冠,将头顶那顶莲花,缠在腰间裙甲,还有扛在肩上杂彩旌旗,举的像模像样。
这叫篁儿不禁莞尔,还有一旁观望的季宸,亦是笑呵呵的,像是看一出有趣的话剧。
“你当诸位是什么,是你等以为那般占山圈地,不许旁人逾越雷池半步的妖莽做派吗?”
见大狐狸畏畏缩缩的模样,虽然也只是第一次自家赴宴,篁儿依旧从容,她点了一点大狐狸,思索道:“不过既然是赴山界之宴,自然是要遵循规矩的。”
“神君是随性,平和,不可能与我等计较,但宴上还有老祖宗,还有西山诸位灵仙,还有四境的尊神们,当然最重要的,还有沧何大人。”
“沧何仙人!”
不说则已,听到此君大名,大狐狸一行更是吓得发抖,恨不得现出原形拔腿就跑,藏进山林深处再不出来。
“有这么可怕吗?”
见他们几只草木皆兵的模样,狐灵少女哑然失笑:“法之一道,首重于理,而其中事关生杀的刑罚,更是慎之又慎。”
“只要你们平素来无甚恶迹,只是小偷小摸,便是沧何大人亲自撞见也顶多训斥几句,罚些劳役,不至于伤害性命,你们何至于此?”
“他身上锋芒太重,杀气也太重了,而且毫不掩饰。”
同巢的一众力士中,灵觉最胜,最小的那个忍不住出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就像是一把无鞘的宝剑,时刻悬在头顶,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劈过来?”
“这叫我们如何敢亲近?”
“好吧。”
狐灵少女点头,思索之后想出了一个法子,她一拍手掌:“既然如此,我们便不走正门。”
“我们去后苑,那是是诸位仙家尊神坐骑所在的地方,看守的据说也是神君的坐骑,那位妖灵中的前辈,獜。”
“都是妖灵的出身,这样你们也自在。”
“这个好。”
“这个好!”
“都是野路子出身,想必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容得下我等。”
“而且那獜,常年守在玄圃山,虽然性子癫狂古怪了些,但我等常有侍奉,也算熟悉。
听到这个安排,几只原本还鹌鹑似的大狐狸顿时来了精神,七嘴八舌。
“好。”
见狐阿达一行定了心神,篁儿亦是有了决断,她先是侧身向着季宸微微欠身:“还望季先生见谅。”
“此行我等先往后苑,待安置阿大他们之后,再往山界正殿。”
“介时,由我为先生引荐老祖宗,再由老祖宗处呈上文牒,面见神君。”
“以先生的见识。”,少女的心情悦动,篁儿调笑道:“说不得会被神君青睐,留于玄圃山界,执掌一方权柄。”
“日后,就是邻居了。”
“过了今夜,哪里还有什么以后?”
看着少女那天真欢快的笑颜,季宸眼前浮现却是一片凄凉,玄圃山界破败,积石大丘染血,其中蕴藏的造化真髓外泄,化为连绵数十里的长虹、草木丰茂的崧盛山大半枯槁,好似跌入了炎炎火池,昔日满山遍野的狐狸们不得不迁徙向西山……这强烈的对比叫他竟一时恍惚,呢喃出声。
“什么?”
季宸的低语近乎于无,修为不深的狐灵少女听的并不真切,下意识发问。
“不,没什么。”
只是转瞬,季宸便恢复了一贯温和的笑意,“只是想到,阿达几位口中的獜乃是山君得道,篁儿姑娘不曾见过,说不得会吓一大跳。”
“先生说笑了。”
“我等崧盛山的女儿,要做就做那坚韧不改的蒲苇,从来都不只是养在闺中,供人观看的娇弱富贵花!”
一面说笑着,篁儿一手转动着玉钥,众人身前光幕之上,倒映山界景观也由原本指向由威武神将护持,中庭洞开的大门变幻至一朱红栏杆环拢,兽形影影绰绰,隐约有吼声激荡的大苑。
霎时间,山界的禁制发动,随着一束接引灵光裹挟,众人只觉眼前忽闪,挪移虚空,接着便被搬运至了偏离于此时最热闹大殿后的兽苑中。
虽名为苑,但以山界广大,神朝规制,此地倒也有数里方圆,且有匠人布置,专人看护,不止奇花异卉,四时不谢,诸般草木,大池,山水,以供仙神坐骑栖身的造景,灵韵也似云烟,萦绕不绝。
在往日间,那些个被自家长辈带来,且心性浮动,颇为好事的众人,不少有喜好珍奇异兽前来观瞻,或是升起帷幕,不用法力,专以法眼观其后腾旋精气,识兽画形,比拼目力的举措,兽苑左近,也算人声鼎沸。
然而此时,这里却是一片离奇的寂静,不止是看护的道兵童子被调离,更是有法禁连绵,将兽苑整个罩住,只进不出,隔绝外人窥探。
心思细腻的狐灵少女已经察觉到了些许异样,但却说不清,道不明,且自觉在神君治下不会有什么问题。
而大狐狸一众就没这么多顾及了,左顾右盼,感应到兽苑大门后那种种四溢,颇为亲近,野性的精气,更是兴奋不已。
大狐狸此时所想,其实没有那么复杂,不过是多看,多见,多记住,日后好在那些樵夫书生面前吹些牛皮,骗骗食粮,至多,也不过是多拜些山头,方便狐假虎威。
于是,在篁儿点头示意下,他伸出毛茸茸的手掌,敲响了兽苑的大门。
“是,谁……谁?!”
兽苑那如烟云环拢似的法禁微微泛起涟漪,继而在一只墨玉兽爪锋芒之下被撕开一线,悉悉索索的声响后,一只金黄兽瞳睁大贴近,还带着丝丝血色,看向了外面。
他含糊其辞,似乎口中正流涎,不时还有些咀嚼声传来。
“山君,是我啊,狐阿达。”
认出了这只眸子,大狐狸兴奋的抬手打招呼:“前些年雪天,在玄圃深谷里,我还分了半只烧鸡给你。”
“狐狸,雪天……烧鸡,哦,是小狐狸啊。”
“还有只母狐狸……一个人,外人?”
“是来赴宴,是,是了……我这就接你们进来。
猛的一口咽下了什么,苑中那山君,獜,喝气如雷动。
下一刻,兽苑法禁猛然洞开,那只兽爪探出,裹挟着云气,丝毫不给拒绝的机会,一把将狐阿达一行,连带着篁儿,季宸,扯进了兽苑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