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舍那摩天真咒。
如此狠辣,如此阴损,岂能随意施展?
在三天之治的秩序光辉下,秘魔们都尚需假借生灵形骸、胎息等等遮掩方能降临下一丝念头,伊舍那摩天真咒这般大咒只会更艰难。
但只要愿意舍得,付出代价,素来以诡谲变化,无常莫测为名的秘魔们总会有主意的。
就像秘魔合有相无相一般,此咒也被一剖为二,分作一虚一实。
实者乃是浸润了恶意,咒力凝结而成的承载物,是秘魔们主动割舍的“血肉”,为三天所感,平素来伪装的无害——也的确无害,寂寂无声,甚至能视作一味宝药,灵材,日常使用。
唯有如此,它们方能被三天接纳,能被旁人收取,毫无防备的放在左右,一丝一缕的窃取气机,成为足以代形施咒的系物。
然后便是精髓所在了,与系物象征之实相对的虚者,乃是一段专门创造的秘文,用以勾连系物,锁定气机,激发魔咒。
二者缺一不可!
未被魔咒秘文激发,系物终究只是系物,且在其形质被损,被人真正炼化后,彻底失去灵应。
而未有浸润了受诅者气机的系物锁定,秘文归根结底,只是一段秘魔们创造的只有自己知晓本意的扭曲话语,论起杀伤,还不如祂们用秘魔语去骂对方,挑逗嗔怒叫他们大动肝火来的利爽。
季宸察觉不对第一时间镇守心神,收束杂念固然是对的,但他还是太稚嫩了。
对于这些秘魔来,永远不要看表面,也不能顺着祂们的节奏来,当祂出现时就该思考,身旁是不是已经有阴影潜藏,要检索前后。
只有如此繁琐,环环相扣,近乎是在悬丝上舞蹈,方才能避开帝乡秩序,三天光辉,于狭缝中展现一缕秘魔们别样的风采。
白骨壤是早早埋伏下诅咒,此处法坛被渗透的空壳一般,季宸只是无意闯入了这张蛛网的外来者……
但这还是无法回答一个问题。
看许景几人反应,他们应该是不知情的,那无相秘魔究竟是何时替换上“程即墨”这层皮相而不被发现的?
其实,有时答案就在谜底上。
一身诡谲的气机褪去、内敛,真正的程即墨苏醒,依旧低垂眉眼,一手颤抖的摘过一缕发丝咬在嘴中堵住了喷薄欲出的哀嚎,一手死死扣在扶手上,同时将身死死的抵在后背软榻上,大汗淋漓,好似挣扎着刚从深潭中爬出的溺水者。
那股哀怨泠然的风韵也随之更胜。
“有趣的人。”
秘魔无形的念头在她识海中盘旋,随意的翻阅着她的过往,一边看,一面语气轻慢的挑逗着。
“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有一门秘术,能斩魂魄化魔,只消舍去这身皮囊即可立地飞升,遁往天外享大自在。”
“哪里可没有三天如此多的规矩,向来是强者为尊,肆意为之,以你的资质,说不得能成气候。”
“既然外面那么好,你们为何还要不顾一切钻入帝乡?”
终于止住了那股发自神魂,宛若被撕扯、在扭曲中重塑的难言苦楚,程即墨这才得以喘息,低声呢语。
“那自然是为了更大的计较。”
秘魔呵呵笑着,原本无形无质的模样也在她混濛未分的识海中显现出来。
初只是一团滚动不休、宛若星云的紫黑气旋,然而在攀附上程即墨神魂,逐渐渗入其中,与之交融,不分彼此的过程中,逐渐清晰。
却是宛若女子的一道元灵,剪影大类程即墨,只是身形纤细婉约,远不如她来的丰韵。
如此一幕,若有人能旁观,定会震的心神欲裂,人生天地,魂灵形骸,常驻为真,五脏俱全,方为一体,修行的本质,精气神上打转,说来便是逆着此人身由一点生命之精混合胎光诞生之理,先把握性命称真,后回溯先天求道,如此攀登大道。
若是天仙之流,脱一而知全,分化元神,自然寻常,但程即墨分明是一未通修行的凡胎俗骨,胎息潜藏,识海幽暗,行事全凭那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本能,连个阴神都不曾照见,如何能在魂魄上改易?
还是眼前这般诡谲,宛若魂魄之中孕育出另一个魂魄,自我之中孕育出另一个自我。
秘魔无相的念头、本质,与程即墨这个生人相合的过程,从来都不是简单夺舍、顶替能形容的,而是真正以前者魂魄、精神、观念为模具,原型,将自家塑造成她的模样,完成彻底的覆盖与改变。
待到功成之时,究竟是无相秘魔将自家塑造成为了程即墨的模样,再以此为根基升华,还是程即墨接受了秘魔的观念,主动改变了自己,性情大变,二者再难分彼此。
便是地仙一般的大修来了,也再察觉不出魂魄上的异常。
这正是无相秘魔得以安身立命的本领!
唯一的缺憾便是,这个过程,需全凭自愿。
秘魔无相,无形,自然大都不会在意什么他我之分,真正挑中一具能存世的载体,在帝乡行走的锚点,只要本质不灭,舍弃一些冗余之物也无妨。
但被视为载体的生灵,却不全是这样。
情感、喜误、偏好、妄想……生灵识海,一念生,一念灭,幽微难言,沉淀下模样,何止千万?叫他们舍弃自我,真正与秘魔相融,岂是容易?
所以寻到些执念深厚的,最为方便。
“心神入寂,灭度执妄,视三天如梦幻泡影,当以无常惊醒世人,令其以自在为乐……真是有趣的人儿啊,‘我’?”
初具人形的秘魔宛若相生相随的阴影,自后面环住了程即墨的魂魄。
现实之中,她同样有感,耳畔响起了秘魔那与她越来越相似的呢喃。
“……哪里有什么不顾一切,我等秘魔最是狡诈阴险了,先前所说更是真真假假。”
“只是一缕念头被斩,失去了一道感应帝乡的触须,可远在天外,我的本尊,不知还有多少。”
“而且,都说了试探,我等秘魔最是自私了,你真的以为我们会出头吗?”
“如何,后悔了吗?后悔与我作这桩交易了吗?”
程即墨依旧低垂着眉眼,并不言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