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山界中央,宝华宫。
巍巍大殿覆压十数余里,汇聚四方灵韵玄机,尽纳此境珍宝物华,雕栾镂楶,青琐丹楹,琼台玄室,紫阙重门,其规制之广大,雕镂之精妙,尽显神朝底蕴。
更有云气萦绕,成图入画,仙乐徘徊,经久不散,端的是秀丽非常,人间难寻!
已经不少有被师长,门中前辈领着入此,初次前来的修士沉浸于此殿玄妙中,他们踏着虹桥,脚步不息,游乐不止。
或是站在锦屏前,端详其中描摹神朝各地风景,参悟山水法意;或是遨游灵池中,以莲蓬为舟楫,于方寸之间体会万万里之外,瀚海方兴的波澜;或是登上飞阁,神魂恍惚,念随天上星斗变化而动,感受那万古的静谧,洗涤心灵……
沧何端坐在宝华宫的上位,添作副手,冷眼看着这一切。
自他端坐方位向东望去,乃是一片郁郁青木,参天而起,不尽的清风吹拂,云林上下,鸣音不绝,一窝又一窝灵性十足的小狐狸来来回回。
在其核心处,一发须皆白,慈眉善目的老丈拄着一截叶片尚翠,生机盎然的藤木为杖,笑呵呵的看着身旁小狐狸们嬉戏打闹,不时挥手,自有一挂长风自巽宫起,将那些被藤蔓纠缠,不甚跌落的小狐狸托出,俨然一含饴弄孙,安享天年的家翁。
——正是余赊!
作为崧盛之主,此境仅有的几尊“仙人”之一,理论上与山界主同品阶的大人物,他的待遇自然不能差。
此间有若实质,元气化形的林木,清风,皆是宝华宫感应其气机,与他显露道基所交互,演绎而成的法域。
这不仅是神朝自有法度,彰显其位,更是依托此山界玄妙,道法玄妙,宝物玄妙,映照道基,辟就法域,转内景幽微为外景明晰,襄助其梳理其中脉络,能更好的补足根本。
此境中流转说法,此举更是有着触及冥冥之中的气运,能勾连外势,擢升自家命数的莫大益处!
身为神朝正统,沧何可以肯定,这不是谣传。
不过气运,命数之说,这些距离他们太过遥远,沧何更多思索的,还是透过法域所照见,余赊的底细。
巽宫,风灵,云林……雁过留声,炁动留形,剑修的敏锐灵觉让沧何感知入微,透过宝华宫映照法域,足以剖析出许多。
从法意的残留,判断经文的修行,足以推导出他本命元炁返炼的功夫,再到最终,其道基打磨的境界。
感受到沧何的目光,老狐仙颔首,微微一笑,还了一礼以示回应。
前者安然受之,不动声色的同时,将法眼转向了另一边。
——西山六灵真!
相较于余赊的慈眉善目,风林法域,这几位就显得奇异多了。
宝华宫映照其道基辟就法域,乃是一片赤色炎炎,烈焰熊熊的热土,地火熔岩翻涌,火星四散迸溅,无比灼热仿若日陨之地。
然而就是在这片连金石消融,被烧的通红一片的大地上,却有异样繁茂的生机萌发。
一株通体笔挺的奇植扎根大地,其主干正直,毫无附枝,唯有至顶端,分叉为六段,也无叶片,如车椽庞大的穗实微微低垂,沉甸甸的。
远观之,就像是一株笼罩在青金灵光当中的宝树。
西山六灵真,便盘坐在这株灵根顶穗节上,为首的自然是盘坐中央那颗最为饱满穗实上的老者,身形枯槁,衰气外泄,都是发须皆白,但他的面容较之余赊的矍铄,更多的却是如凡俗老人一样,精神衰微,垂垂老矣。
然后是左右中年,之后,二少年,再下,是在独占一支的青涩穗实上盘坐,披着仿若偷来自家大人的,不合身法袍的童子。
他们俱是身着青金一色的袍子,其气机相连,骨相面容更是宛若一人,只是年岁大小不同,有幼有老。
这几位原本是在围绕着灵根中央盘坐老者,闭目养神一般,念头交感,随着沧何愈发锐利的目光打量,骤然睁开眼睛。
六人齐齐抬头,望向沧何,异口同声。
“不知沧何大人有何见教?”
“无事,不过是见几位神仪湛然,法元醇厚,不免心生触动。”
沧何昂首,一手扶几,一手按剑,坦然道:“一则是为几位道友进境而欢喜,二来,则是感慨,我玄圃区区一境,气运勃发,竟然能有几位道友,若依旧恩泽,实属群生之幸,我等同事之幸。”
“……沧何大人过誉了。”
面对沧何直白的夸赞,西山六灵真反而有些不适,半饷方才回神,不尴不尬的反应。
“以沧何大人法眼,还能看错了不成,必然是几位道友精气流露,显露风华。”
这时,在侧旁观的余赊也凑了过来,捋着长须,打起了趣儿,“倒是老朽,自诩机敏,常往西山与几位同游,反而昏涣不识真人。”
他笑呵呵道,拱手做了个揖:“还望几位海涵,莫要怪罪,看在同事多年的情谊上,日后依旧提携。”
“你这老倌。”
经余赊一打搅,原本尴尬的氛围骤然一散,六灵真也长舒颜色,面上挂起了笑。
“都说狐老成精,恐怕你才是深藏不露……”
“哪里,哪里,不过是仗着活的久,哪里能与几位相提并论……”
“都够了!”
一派吹捧声中,宝华宫的主人,玄圃山神无奈出面,打断了二人喋喋不休,叫此间目光悉数转向了他。
与传闻中的威严,肃穆,高大,简直夸耀成为秉道而生的先天神圣不同,玄圃山神,昭象,只是一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方脸中年,全无沧何的锋芒,灵真的神异。
唯一可堪称道的,便是其身量高大,肩膀宽厚,一双手更是骨节分明,雄壮非常。
然而他在出声制止了几人无止休的夸耀后,却是向后一仰,半瘫在主座上,无精打采,“这般无趣之事,在自家洞府中玩玩也就罢了,今日广开山界,寻你们来,可不是为了听你们互捧臭脚。”
“神朝有法度,我等山界微末,也自有规制。”
“大朝,常会,朔望之考,甲子休替……今番寻你们来,便是为了谈一谈这山界事,论一论四境里长短,评定功过,判断高下,随时而将人事易。”
“来,说一说吧。”
说一说你们这些年来逾越,说一说自云栈破损,驰道断裂,玄圃困锁后,你们这些年来放肆。
同事多年,山界开拓,到底有几分香火情在,来向我证明,让我来看看,我的决定到底对不对……
面上懒散依旧,昭象心中,则是幽微难明。
不知何时,宝华宫中,已然划分成了两个世界。
高台之上,昭象与沧何并肩,气机引而不发,余赊云林法域则是同西山六灵真交接,连成一片,彼此相对。
高台之下,各家弟子,后裔,依旧在嬉戏,游乐,浑然不知。
“……西山无事。”
沉默良久,青金灵光笼罩的穗实上,六人开口。
昭象与沧何并不语,只是看向了余赊。
老狐仙将一窝一窝的小狐狸放下,在几人注视下,长叹一声。
“……崧盛无事。”
“无事吗?”
昭象不置可否,略显疲惫的合上了眼。
然而还不待他说出那句早已斟酌好的话语,一股绞痛便自心窍起,打断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