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及父母官开口，姜衡已整了整身上襕衫，挺直腰板，故作惊讶道：“大人也来此采风？”

　　闻得这声招呼，父母官面色一怔。

　　旋即瞥眼打量姜衡片刻，心中暗暗嘀咕：果是读书人，那般事都说的这般文雅。

　　然见其身形消瘦，一副手无缚鸡之力模样，却未曾想到那功夫如此了得，着实有些古怪。

　　父母官念此，狠狠咽了口唾沫，忙回过神来，笑道：“风雅之事，可解乏去倦。

　　白日操劳民生事务过于疲累，这才晚上来此放松一下。

　　只是未曾料到，姜小兄弟也是同道中人，那雨打芭蕉的劲头，着实叫我心生几分羡慕。”

　　说罢，扭头左右看了一眼，未见人影，当即上前一步，凑近低声道：“其中可有何......门道？”

　　姜衡见状，心中一喜，面上却露出一丝难色，踌躇几番，方才应道：“大人......此乃小民天赋异禀，别无其他。”

　　父母官眯了眯眼，并未立即出声。

　　他见姜衡这般模样，心中愈发肯定先前猜测为真。

　　更进一步，此人说不得与自己一般。

　　然昨夜为何能够那般，他亦想到了一点：许是与道长有关，或是强身的法子，或是调养的药汤等。

　　事关道长，自当慎重，不能轻易透露。

　　这般便能解释，为何即便自己这一城父母官相询，对方亦是支支吾吾，编了套说辞隐瞒下去。

　　但此事却也难不住自己。

　　念此，父母官点了点头，转而笑道：“不知姜小兄弟晚上可有空？

　　本官愿与小兄弟小酌一杯，赏风赏月赏花香，顺带交流一番城中各类事务。”

　　姜衡心中略一思量，已明其意，父母官此举正合他预料。

　　事情过于巧合，反会惹人心疑。

　　是以，他方才那般举动，是为以退为进。

　　眼下目的已达，便无需再推脱。

　　姜衡装出松了口气的模样，笑道：“得大人相邀，乃小民之福，晚上定会相陪到底。”

　　父母官笑眯眯地再次点头，旋即转身提步，嗅着满嘴胭脂香，缓缓自朱楼步出。

　　这夜，姜衡“酒劲上头”，一时嘴快，将包袱中之物道出。

　　父母官心中大喜，听得心痒难耐，连忙灌起酒来。

　　随后，又以“长个见识”为由，哄劝姜衡取来包袱，道着“只看一眼”之类的话。

　　姜衡拗不过父母官盛情，面色涨红，应了下来。

　　不多时，一旁亲随已按吩咐取来包袱。

　　趁着姜衡酒意愈浓，父母官趁机好言相求，又道出有位好友身患难言之隐，虚情假意一番，分得了半数。

　　然他并未当即服用，反而留了个心眼，命亲随服下一颗，观察其反应。

　　待确认有用，方才小心揣入怀中，大步往朱楼赶去。

　　次日，姜衡酒醒，见包袱空了许多，不由露出一抹笑容。

　　又在平江城待上两日，见情况如自己所料，心头一松，忙与那杂学法脉弟子知会一声，返回了滁县。

　　及至。

　　姜衡向县老爷应下春耕犒赏一事，便转步去了那方土地庙中，向青衣土地询问所托之事如何。

　　青衣土地当即笑吟吟道：“事情皆已办妥。”

　　话落，燃香数炷，唤来五位同样着青衣、戴青冠的土地，皆是一副眼热心切的模样，却又带着几分恭敬。

　　他们可是听老友说了，这位凡人背后有位一城正神大人，万万不可怠慢。

　　姜衡见得这一幕，拱了拱手，笑道：“见过诸位土地爷。

　　小民之意，想必土地爷也明白，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众土地心中虽有意动，但还是按下心绪，彼此互望一眼，沉默下来。

　　三四息后，其中一位上前半步，沉声道：“我等能来此，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然心中仍有一个疑惑，还望你能解惑。”

　　姜衡点头：“理应如此，土地爷请讲。”

　　那土地直言道：“滁县避难百姓之数恒定，僧多粥少，你又如何保证我等所得香火能翻上一番？”

　　话落，余下四位土地皆将目光落在姜衡身上，等候回应。

　　他们非是老友那般第一个“尝鲜”的人，在香火一事上已是落后一步。

　　随着避难百姓受老友恩惠愈多，其名声渐显，自己日后定会步步落后，届时所得也未必比现在多多少。

　　若这般，倒也没有应下那番要求的理由。

　　姜衡沉思片刻，直视众土地，正色道：“我若夺下滁县，当以其为根基，施行利民之政，以官道配合神道，共庇百姓，此为一者。

　　二者，每夺下一地，皆会迁入部分避难百姓来滁县，使滁县人口愈多，届时诸位土地爷若庇佑得当，香火自会翻倍。

　　三者，待称王之后，滁县必为起势之地，吸引大量客商、游人往来，土地庙香火自会昌盛，土地爷无需担忧便是。”

　　说罢，自信一笑，顿了顿，心头一沉，道：“小民曾跟随一城正神大人，见过各城各县数九寒冬渡过之后的情景。

　　路有冻死者之地比比皆是，避难百姓皆一副形如枯槁的模样。

　　然在城正神大人所在辖地，无一冻死者，更无一挨饿者，两城百姓和睦相处，其乐融融。

　　不知这番回答，能否解了诸位土地爷心头之惑？”

　　众土地听罢，心头一凛，旋即念起滁县寒冬之景，目中皆是不可思议之色。

　　避难百姓安全无虞？

　　若姜衡所言为真，他背后的那位一城正神大人该是何等本事？

　　其辖下土地、县正神又该何等滋润？

　　若能在这位治下......他们心中皆不由起了小心思。

　　转投过去自是不可能，但在那位大人的带领下，滁县定会愈来愈好，他们作为此地的土地亦会愈来愈好。

　　更何况，此刻正是那位大人谋事之初，滁县作为起势之地，其重要性可想而知。

　　锦上添花，终不如雪中送炭。

　　念及此处，众土地颔首笑道：“姜小兄弟的法子不错，我等应了。

　　待夺下滁县，便是自己人了。

　　届时若那位大人有意前来，还望姜小兄弟提前知会我们，也好让我们有机会准备一番，迎接大人。”

　　姜衡笑道：“有机会一定，多谢诸位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