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这声询问,县老爷沉默了。
滁县是何情况,他作为父母官自是一清二楚。
官仓几近无粮,但县内乡绅、豪强院中粮食仍足。
只是那都是私粮,他无权也无法调配。
更何况,县内百姓与避难百姓早有矛盾,自身声望也已失大半,这私粮便更调不动了。
这般情形之下,唯有一法可行:下令县内守军,强征乡绅、豪强家中之粮,以稳住县外避难百姓。
但这无疑会动摇滁县根本,引发事变。
是以,姜衡所言,实乃万不得已之举。
虽非自己所愿,却不失为一个可行的法子。
然......于心不忍啊。
县老爷念此,不由向谷长明等一众正神望去,目中隐隐透出几分期待。
凡人力有不逮之时,正是需要正神相助。
然谷长明与众青衣土地却讪讪一笑,面露几分尴尬。
倒并非因鳞书这尊一城正神在而不敢,而是滁县无粮一事,他们亦无好的解决办法。
县内附近的鱼虾蟹类、山菌野菇,早已被平江城来人搜了大半,湖河、山林几近成空。
即便想阻止,亦碍于种种缘由无法出手......
想到此处,谷长明等人内心微微一叹,向县老爷摇了摇头。
县老爷心头顿时凉了半截。
他身子忽地微微一懈,却又勉力撑起,刚欲开口。
恰在这时,姜衡目光一动,猛地跪伏于地,重重一磕,道:“若县老爷有法子能护我等一命,姜某甘愿在县内百姓面前自裁,以谢一罪。
夺县一事因我而起,避难百姓起事皆听我蛊惑,他们实属无罪。
恳请县老爷救他们一命。”
话音落下,孔令一把抛掉手中长矛,解开身上皮甲,亦沉沉一磕,大呼道:“恳请县老爷救命。”
声罢,一道又一道身影随之跪伏,一声又一声砰砰作响。
周遭起事百姓齐声呼道:“恳请县老爷救命。”
百来人的齐声震在县老爷心头,令他身子一颤,颓然跌倒在地。
他双目红透,望着模糊人影连成一片,失力喃喃道:“本官......本官只是一个凡人,不是道人,也不是那些正神。
县内无粮,拿什么来救你们?我不清楚......不清楚啊。
姜衡!你何故逼我!”
县老爷怒视嘶吼:“滁县已落入你手,你这一番做派,真当我看不清?
如此惺惺作态,你究竟意欲何为?”
姜衡起身,挥动衣袍擦净额上鲜血,面色平静道:“意为县老爷尽心尽力助我。
往后,滁县当由我来治理,钱粮、刑名、教化、政务,皆需我来过目、定夺。
县内三班六房皆需听我指挥、调度,县老爷从旁协助便是。
县老爷想不出的法子,我来想,县老爷护不住的民,我来护,县老爷做不到的,皆由我来做。
滁县,当在我治下,民无菜色,百废俱兴。”
县老爷瞳孔一缩,旋即冷声反问:“那你告诉本官,县内无粮一事该如何解决?”
姜衡闻言,内心一喜。
县老爷性子软、护民是他的本性。
是以,想要他应下协助之事,自当以“民”为突破口。
民生之苦,以及能够解决的法子,正是拿捏他的关键。
眼下第一步已成,观县老爷此刻的反应,内心显然已有松动,该走第二步了。
姜衡沉吟片刻,神情自信,正色道:“我非凡人,承天命在身,命格为木德,天生贵气,是以常有青龙托梦指引。
性命之危时,曾有青龙显世相救,助我渡过难关。。”
话落,语气稍顿,煞有其事,缓缓续道:“县老爷有所不知,我此次来滁县,亦是得青龙梦中相告。
滁县有难,遵其指引而来,救助百姓。
果不其然,来此便见两地百姓矛盾激化,粮食短缺,不日将尽,必生祸端。
然青龙托梦一事过于神异,县老爷定然不信,这才迫不得已,想出如此下策,接管滁县,以消祸事。”
说罢,微微一叹,露出一副悲天悯人模样。
孔令等人听得一怔,愣在了原地。
县老爷眉头皱紧,目光落在姜衡身上,再三打量。
他本以为姜衡会有何等惊天高见,岂料竟忽地冒出青龙一说,颇有几分胡言乱语的意味。
然其面貌又不似作假......
县老爷想了想,道:“你尚未讲明,我方才所问究竟该如何解决?”
姜衡听罢,笑道:“前几日夜里心血来潮,依以往经验,想来青龙近日又将托梦于我。
届时我祈求它来至滁县,落于田间,吐纳生机,便能使那些春耕种下的稻麦一夜成熟。
如此多来几次,滁县无粮问题自然便解了。”
此法......县老爷嘴角微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若是往常听到这番言论,定会让衙役将出言之人轰出滁县,省得他妖言惑众,祸害百姓。
这等如同市井骗子的伎俩,自己无需去庙中询问正神,自能辨明真假。
青龙托梦勉强还能信上分毫,但祈求催熟稻麦一事,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一个凡人,祈求青龙,青龙便会前来?
正思忖间,一道淡淡声忽地响起:“解决的法子,姜某已给。
我知县老爷定不会相信此事为真,可事情究竟如何,几日后自会见分晓。
然有些东西,却等不到那时。”
但见姜衡手握一杆染血长矛,走到一位豪强身前,径直对准其腹部。
“此人对我避难百姓态度恶劣,交谈间常露鄙夷之意,留着也是个祸害。”姜衡持矛比划两下,喃喃自语。
县老爷心神一震,猛地大喝道:“姜衡,你先前所言,不伤县内百姓性命,难不成是假话?”
闻言,姜衡眉头一挑,冷声道:“自是为真。
此举只是提醒县老爷,滁县已在我手中,百姓的生杀大权尽由我掌握。
这般情形下,姜某依旧与你好言好语,并给了解决县内粮食短缺的法子,已是仁至义尽。
可县老爷呢?
连暂且应下几日、以待验证姜某所言真假都犹豫不决,不觉太过分了吗?”
说罢,眼神一厉,长矛高举,问道:“我且问县老爷,应也不应?”
县老爷抬眼一望,注视姜衡良久,终泄气道:“......罢了,我应下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