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皱巴巴的信封上，上面写着几行字。

　　徐大江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展开，推到他面前。

　　“昨天我一个老同事给我介绍了个活，他那边有一栋旧办公楼要改造，五层，业主想改成快捷酒店。工程不大，但流程齐全，是个正经项目，干好了能当样板。”

　　“多少钱？”

　　“还没细谈，大概一百五十万，包工包料。”

　　徐大江把那张纸拿回来折好放回信封里。

　　“我想着，咱们公司刚起步，不能一上来就啃硬骨头。先接个这种不大不小的活练练手，把队伍磨合磨合，把流程跑通。干好了，名声打出去，后面的大活自然就来了。”

　　“行啊，一开始就有活。”

　　李振东往后一靠。

　　“建筑公司这边的事，你全权负责，我不插手。钱不够随时说，人不够随时招，设备不够随时买。我就一个要求——工程质量不能出问题。”

　　徐大江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这甩手掌柜当得也太彻底了吧？别的老板好歹来开个会，听个汇报，批个文件。你倒好，连预算员都不帮我招，还让我自己顶着。”

　　“我不是给你放权了吗？你自己招呗。”

　　“放权是放权，你倒是帮我面试啊。我一个人又当总经理又当人事，还得自己量窗帘。”

　　徐大江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喝了口水。

　　“你说你这老板当得省不省心？”

　　“那不省心吗？我要是天天来盯着你，你还干不干活了？”

　　徐大江被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确实没毛病，只好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

　　“行行行，你总有道理。”

　　“大江，晚上我还有个事。”

　　“啥事？”徐大江头都没抬。

　　“约会。”

　　徐大江的笔停了，抬起头来。

　　“约会？听说你见了个喷咖啡的护士？”

　　“不是那个，换人了。”

　　“谁介绍的？”

　　“大伟他妈。县中心小学的老师，教语文的。”

　　“这回你可别装了，再说三亿，人家老师回头给你写篇作文，标题就叫《论当代中年的妄想症》。”

　　“我傻啊？我啥都不说。”

　　“行了，你约会去吧，别耽误时间了。”

　　徐大江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沉了，橘黄色的光线从窗户斜着打进来，把整个办公室染得暖融融的。

　　“晚上要是成了，给我发个消息。要是不成……”

　　“不成咋的？”

　　“不成你明天就给我老老实实来公司上班，帮我招预算员。”

　　徐大江一本正经。

　　“咱可说好了，你不能两头都耽误。”

　　李振东笑着拉开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

　　“大江，窗帘你量完了，明天我陪你去定做吧。”

　　“你陪我去？你不忙了？”

　　“再忙也是你的事重要。你那预算员还没招到，窗帘这种活我帮你跑跑腿也行，省得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徐大江愣了一下，“你小子还有点儿良心”。

　　“行，你别忘了。”

　　“忘不了。”

　　李振东沿着楼梯往下走。

　　他看了一眼前台墙上的“振江建设”四个字，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

　　李振东到中心小学门口的时候，刚好五点半。

　　他没下车，把X7停在马路边那排银杏树底下，熄了火。

　　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影子，在方向盘上跳来跳去。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三十二。

　　林予曦说五点半放学，但班主任放学后要整队、送路队、处理杂事，估计得等一会儿。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在椅背上，透过车窗看着校门口。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读书那会儿，每天放学也是这么跑出来的。

　　那时候来接他的是他妈，赵桂兰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他从校门口跑过去，蹦上后座，搂着妈的后腰。

　　风呼呼地从耳边吹过，路过卖冰棍的小摊，赵桂兰会停下来给他买一根，五分钱的那种，咬一口，冰冰凉，甜到心里去。

　　李振东正准备发个微信问问，余光扫到校门口走出来一个扎着马尾辫的身影。

　　林予曦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件白色的毛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格子围巾，围巾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她右手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左手拿着一沓卷子，一边走一边往帆布袋子里塞，嘴里还咬着皮筋正在扎头发，那样子忙活得跟打仗似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从台阶上蹦起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林老师再见”。

　　林予曦蹲下来，笑着跟那小女孩说了句什么，又伸手帮她把棉袄拉链拉好了，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瓜。

　　李振东推开车门下了车，靠在车门上喊了一声：“林老师。”

　　林予曦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一翘，露出那对浅浅的梨涡。

　　“大叔！你来这么早？我不是说了六点吗？”

　　“我没事，早点来等着。”

　　她把卷子塞进袋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X7。

　　“这车是你的？”

　　“嗯。”

　　“不错嘛大叔，有点实力。”

　　她笑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帆布袋子放在脚边。

　　李振东上了车，发动车子，挂上挡。

　　“去哪儿吃？”

　　林予曦靠在座椅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想都没想：“大排档。”

　　“啥？”李振东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排档。”

　　林予曦转过头来看他，一脸理所当然。

　　“县医院后头那条街上，有一家‘程村海鲜大排档’，他家的辣炒蚬子和烤扇贝特别好吃，我馋了好久了。”

　　“咱俩第一次正式吃饭，你让我带你去吃大排档？”李振东看着她。

　　“那咋了？大排档不能吃？你是不是觉得大排档档次低，配不上你大老板的身份？”

　　“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磨叽啥呢？走啊！”

　　X7穿过县城的主干道，拐了两条街，停在县医院后头那条街的路边。

　　那条街不大，但烟火气十足——左边是水果摊，橙子、苹果、香蕉摆了一地，老板裹着军大衣蹲在摊后头嗑瓜子。

　　右边是一家烧烤店，炭火炉子摆在门口，烟熏火燎的，老板穿着件白得发黄的大褂在翻着肉串。

　　再往前是一家麻辣烫，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