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咱们搞这么多事,累不累
凌晨六点,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
他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银行到账通知,一千万。
这已经是连续不知道第多少天了,每天准时到账,雷打不动。他点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100,047,300.00。一亿多。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发呆。
吊灯是赵桂兰挑的,水晶的,关着灯的时候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好看。
一个亿。做梦都不敢想这个数字。现在他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着一千万打进他的账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清水湾那边在装修,每天都有新问题——商K的隔音材料换了两次,影院消防改了三版方案还没通过,泳池的防水做了一半发现原来的混凝土标号不够,要砸掉重来。
小舅天天泡在工地上,嗓子都快喊哑了。
振江建设那边,大江签了第一单,旧楼改造,牵涉的工序一道不少,周立军带着两个施工员天天往来跑。预算员还没招到,大江每天晚上看图纸算量算到半夜。
商场那块地,三叔在盯着招拍挂的进度,恒泰置业和华远投资都报了名。竞争比想象中激烈。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里闷出一声苦叹。
一个亿买个理财,一年利息三四百万,每天还有一千万进账,什么都不用干,天天躺平,那不挺好吗?
是为了躺平吗?是为了买完房子买完车然后什么都不干了吗?
李振东走到对面平层,头发乱糟糟的,短袖T恤皱巴巴的,一只裤腿卷到小腿。
赵桂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妈,早。”他拉开椅子坐下来。
赵桂兰端着粥出来搁在他面前,又回去端榨菜和鸡蛋。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
“又跟大江打电话打到半夜?”
“嗯,商量商场的事。”
“妈,你说——我要是不干那些事了,就拿着钱在家待着,行不行?”
赵桂兰手里的鸡蛋停了一下。
她把剥下来的鸡蛋壳拢在手心里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行啊,咋不行?你有钱,你养得起自己。你要是想歇着,那就歇着呗。”
李振东把鸡蛋整个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但我又觉得……不能歇。”
“那就别歇。”
“你小时候学自行车,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回来哭着说再也不想骑了。第二天一早自个儿把车推出去了。”
清水湾的装修还在继续。
外墙的防护网已经拆了,露出翻新后的真石漆墙面。一楼的落地窗框已经装好了,大块的玻璃还没上,工人站在脚手架上往上吊玻璃。
阳光照在玻璃面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门口的空地上堆着几摞红砖和一堆沙子,一个搅拌机在嗡嗡地转。
赵德厚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施工进度表,安全帽下面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振东,你来得正好。二楼的商K装修完了,你上去看看,有啥不满意的趁没开业赶紧改。”
李振东跟着赵德厚上了二楼。
八个包间,大中小三种规格,走廊铺了深色的地毯,脚踩上去悄无声息。
最大的那个包间在走廊尽头,能坐二十来个人。墙壁做了软包,深灰色的,上面嵌着几条细细的金属线条。
“隔音我试过了,关上门外头啥也听不见。”
赵德厚在包间里转了一圈,拍了拍墙面的软包。
“用的是最好的隔音材料,多花了八万多。”
“多花就多花,值。”
从清水湾出来,李振东开车去了振江建设。
一楼的接待大厅已经完工,前台的“振江建设”四个字亮着光,接待区的沙发上坐着两个来面试的年轻人。
徐大江在二楼办公室,桌上摊着厚厚一摞图纸。
“你看看这个。”
徐大江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刘志远刚发过来的,招拍挂的公告正式出来了。下个月十八号开标。你的竞争对手两家都报了名。”
“恒泰和华远都报了?”
“都报了。恒泰那边出价不低,老刘给我透了点风。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说稳了。”
徐大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眼下青黑一片。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那个旧楼改造的预算要重新算,原来的方案甲方不满意,要改。”
“你一个人算到两点多?”
“预算员没招到我有什么办法?”
“简历收了一摞了,没一个能用的。要么没经验,要么有经验但人不行。这行就是这样,好预算员不流动,流动的都是半吊子。我自己顶着呗,反正也不差这几天。”
李振东在振江建设待到中午,跟徐大江一起吃了盒饭。
盒饭是门口小饭馆送的,红烧茄子、西红柿炒鸡蛋、一碗紫菜蛋花汤。
“大江,你说咱们搞这么多事,累不累?”
徐大江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累。”
“有没有想过不干了?”
“想过。”
徐大江把筷子上夹的一块茄子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才开口。
“昨天晚上算预算算到一点多,怎么算都差几万块钱对不上,我把计算器摔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你说不干了,那些工人怎么办?”
“周立军刚把孩子从老家接来广安上学,两个施工员刚签了合同,资料员小姑娘刚租了房子。我不干了,他们怎么办?”
李振东没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没有力气回答。
车停在中心小学门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就是开着开着车就拐过来了。
五点,还没放学,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圈接孩子的家长。
他把车停在马路边那排银杏树底下,熄了火,靠着椅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几片黄叶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