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三十分，林予曦从校门口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围着那条格子围巾，手里还是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子。

　　她走到校门口跟一个家长说了几句话，笑着挥了挥手，转过身来准备过马路，然后就看见了那辆X7。

　　她愣了一下，笑着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

　　“大叔，你今天怎么有空来？不是说最近忙得要死吗？”

　　“是忙，路过顺道过来看看你。”

　　“路过？清水湾在东边，你路过中心小学？”

　　“你这路过得可够偏的。”

　　李振东没接话，发动了车子。

　　X7沿着县城的主干道慢慢开着，路过县医院、路过县政府、路过三中、路过那条沿河路。

　　林予曦也不问去哪儿，就靠在椅背上，把帆布袋子搁在脚边。

　　车开到了那片空地上。

　　李振东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片荒草地。

　　远处的开发区厂房塔吊都变小了，像乐高积木搭出来的微型城市模型。一只灰白色的鸟从草丛里飞起来，在天上绕了一圈，又落回了草丛深处。

　　“就是这儿。”

　　“哪儿？”

　　“我想建商场的地方。”

　　林予曦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那片空地。

　　车窗留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枯草干燥的气息。

　　“你上次说广安县没有像样的商业广场。”

　　“我说了好多话，你咋就记住这一句？”

　　“因为我也想建一个。”

　　林予曦不说话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前方。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得花好多钱吧？”

　　“嗯。”

　　“那你钱够吗？”

　　“够。”

　　“大叔，你要是真把这个商场建起来了，我以后逛街就不用跑省城了。”

　　“那我可得好好谢谢你。”

　　“怎么谢？”

　　“请你吃大排档。”

　　大排档还是那家程村海鲜大排档。

　　老板远远看见林予曦下车就笑了，连招呼都不用打，直接朝墙角那张桌子努了努嘴。

　　辣炒蚬子、烤扇贝、羊肉串、筋皮子、烤茄子，一样不少。

　　“大叔，你下午说要在那块空地上建商场，我想了一路。”

　　“想啥了？”

　　“想你为什么。”

　　林予曦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你有钱，你有车，你有房，你啥都不缺。你躺在家里啥都不干，这辈子都花不完。你为啥要折腾？为啥要建商场？为啥要搞得自己这么累？”

　　李振东夹了一筷子蚬子，辣味呛得他咳了两声。

　　“你今天下午开着车围着县城转了一圈又一圈，我就在想，你这人是不是有什么事想不通？”

　　林予曦放下羊肉串，双手交叉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有钱了就应该高兴，但你其实没那么高兴？”

　　李振东放下筷子看着她。

　　大排档的灯光黄黄的，照在她脸上，把那两个浅浅的梨涡照得格外清晰。

　　“大叔，你玩过大富翁没有？”

　　“大富翁？那个棋盘游戏？”

　　“对，就是那个。买地、盖房子、收租金，谁先破产谁输。小时候我跟我表哥玩，我每次都把地买得满棋盘都是，房子盖了一堆，最后钱多到数不清。然后游戏就不好玩了。”

　　林予曦拿起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后来我就不玩了。因为你知道，那只是个游戏。你买再多的地、盖再高的楼，关掉电脑啥都没了。”

　　“但是大叔，你现在玩的这个不是游戏。你买的地是真的，你盖的楼是真的，你花出去的钱也是真的。你跟大富翁里那些角色不一样。”

　　“那些角色只管买买买、盖盖盖，不用管工人发工资，不用管商户招不招得来，不用管客人来不来。自动就会有收入！”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可你要管。你天天想这些事，所以你累。”

　　大排档里人声嘈杂。

　　隔壁桌几个中年男人在划拳，喊得脸红脖子粗。

　　老板娘端着一托盘的烤串从后厨出来，穿过拥挤的过道喊着“借过借过”。

　　电视机挂在墙上，播着一个什么综艺节目，没人在看。

　　林予曦的声音不大，但她说的每个字李振东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得对。”

　　李振东端起酒杯跟林予曦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早上我躺在床上想，钱这辈子都花不完，还折腾啥？但后来我又想，不折腾的话，我每天干啥？”

　　“大江在算预算算到摔计算器，摔完了又捡起来接着算。大伟在工地上蹲了一整天腿都不带麻的。”

　　“我妈说现在过上好日子了，但别忘了那些帮过我的人。他们都在忙，我凭什么躺平？”

　　“大叔，你这个人吧——有时候挺愣的，但愣得还挺可爱。”

　　“但是你也有个好毛病——你心里头装着人。你装着你爸你妈，装着大江大伟，装着你小舅，甚至还装着那些不相干的工人。你想着他们，你就放不下。”

　　李振东放下筷子看着她。

　　“林老师，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特别像我妈？”

　　林予曦瞪了他一眼，那表情又气又笑，伸手拿起一根竹签子作势要戳他。

　　“你才像你妈！你全家都像你妈！”

　　“我是夸你。”

　　李振东往后躲了一下。

　　“我妈说话也在理。”

　　林予曦把竹签子往桌上一扔，端起啤酒杯灌了一大口，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顿。

　　“大叔，你要是真把那商场建起来了，我给你宣传宣传。”

　　“宣传？？”

　　“我们学校那么多老师，那么多学生家长。我在学校给你发发传单、在家长群里帮你宣传宣传，不比你在街上发广告强？”

　　林予曦说得理直气壮，拿筷子在桌上画了个圈。

　　“再说了，我那些闺蜜，个个都是逛街小能手。你商场开了，我把她们全带过去。”

　　“行，林老师，到时你帮我宣传一下。”

　　“我宣传费可不便宜，”林予曦眨眨眼。

　　“至少得请我吃十顿大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