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搬家呢？我妈让你来吃饭，没让你把超市搬来。你买这么多干嘛。”

　　她嘴上埋怨，手上接过两箱水果，侧身让李振东进门。

　　油烟味从里面飘出来，混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还有葱姜蒜爆锅的焦香味。

　　厨房里有人忙活，锅铲翻动的声音很热闹。

　　林予曦喊了一声：“妈，人来了。”

　　林予曦的妈妈周淑芬从厨房探出头来，围着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

　　她一眼看见李振东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脸上的笑容就绽开了。

　　“来了就来了，买这么多东西干嘛？家里什么都有，你花这冤枉钱。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予曦你给人拿拖鞋啊，站着干嘛？”

　　林予曦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深灰色的拖鞋，放在李振东脚边。拖鞋是新的，标签还没撕，灰色毛绒的。

　　林予曦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我妈昨天买的，专门给你买的。”

　　李振东换了鞋，把东西一样一样拎进客厅。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水果和茶水，杯子里的茶还冒着热气，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碧螺春的清香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林予曦的爸爸林志明从沙发上站起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来，坐坐坐。别客气，当自己家。”

　　“叔叔好。今天带了点烟酒，不知道您合不合口味。”

　　“你这孩子，太客气了。下次别买这么多，花这冤枉钱干嘛？来，喝茶。你阿姨做饭还得一会儿，咱爷俩先聊聊天。”

　　周淑芬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又回厨房了。

　　水煮鱼的辣味从厨房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客厅。

　　“老林你别光跟人家聊天，让人家喝水啊。予曦你给人家倒水，杯子空了半天了。振东你吃不吃辣？阿姨做的水煮鱼有点辣，你受得了不？”

　　“受得了。上次予曦跟我说您做的水煮鱼特别好吃，我馋了好久了。”

　　周淑芬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振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回甘还行，是今年的新茶。

　　林予曦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凉拌黄瓜放在茶几上。

　　李振东看着她的侧脸——他在沙发上，她在茶几边弯着腰。

　　她手腕上那个浅绿色的翡翠手镯从毛衣袖口里滑出来，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看什么看？”林予曦没回头，但大概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都好看。”

　　林予曦直起身来，瞪了他一眼，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身进厨房了。

　　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随着步伐轻轻晃。

　　林予曦端着一盆水煮鱼出来，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浮在汤面上，白嫩的鱼片在红油里若隐若现。

　　热气腾腾的，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她把盆子放在餐桌上，又回厨房端其他菜。

　　李振东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水煮鱼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辣得他喉咙痒痒的，眼眶热热的。

　　他看了一眼厨房里忙碌的母女俩——周淑芬在灶台前翻着锅铲，林予曦在旁边递盘子递碗。

　　这个家，不大。但暖。

　　菜上齐了。水煮鱼摆在正中间，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浮在汤面上，白嫩的鱼片在红油里若隐若现。

　　红烧排骨码在青花瓷盘里，酱色的汤汁浓稠发亮，撒了一把白芝麻。

　　清炒时蔬翠绿，凉拌黄瓜蒜香扑鼻，酸菜汤在盆里冒着热气，酸菜的酸味混着排骨的肉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林予曦家的餐桌不大，五菜一汤加一盆米饭，摆得满满当当。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桌布是碎花的，边角熨得平平整整。

　　周淑芬给李振东夹了一块排骨，又在碗里堆了一座小山，鱼片、青菜、黄瓜，什么都往里夹。

　　“振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脸都尖了。”

　　“阿姨，够了够了，碗装不下了。”

　　“装得下。”

　　“妈，你别管他了。他自己有手，不会夹？”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林志明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五粮液是李振东带来的，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他又端起酒杯，冲李振东举了举。

　　“振东，来，咱爷俩走一个。”

　　李振东端起酒杯，杯沿比林志明低了一截，碰了一下。

　　仰头干了，酒液从喉咙滑下去，辣得他嘶了一声。

　　林志明笑了一下，也干了一口，放下酒杯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地嚼。

　　“振东，你那个物流园，在开发区北边？铁路线旁边？”

　　“对，六十亩。挨着铁路，以后快递能从铁路走，成本比公路低不少。”

　　“那块地我知道。以前县里想推，没人敢拿。”

　　“你倒是胆子大。物流园建起来，广安县的快递就不用绕道滨城了。”

　　“我们学校收发室那个老陈，天天抱怨快递慢，从省城发货到广安要三天，物流园要是建成了，估计能快不少。”

　　林予曦在旁边插了一句嘴，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周淑芬在底下踢了她一脚，疼得她又叫了一声。

　　林志明没理女儿，又跟李振东碰了一杯，喝了一大口。

　　“喝汤，酸菜开胃。你以后别光顾着忙，身体要紧。钱赚不完的，命只有一条。”

　　李振东接过汤碗，喝了一口，酸菜的味道很冲，酸中带鲜，是那种炖了很久的骨头汤才会有的浓郁。

　　“阿姨，您这酸菜汤比我妈做的好喝。”

　　“你妈做的也好吃。上次予曦回来念叨了好几天。”

　　林予曦脸红了，低下头扒饭，筷子扒拉得飞快。

　　林志明放下酒杯，夹了一块水煮鱼片，辣得吸溜了一下。

　　他说起当年教书的事，说他那时候住在一个小镇上，镇上有一家水煮鱼做得特别好，老板是个胖大姐，每次去都给他多加一把花椒。

　　后来调回广安就吃不到了，他试过很多家，都不对。

　　直到周淑芬学会了这道菜，他把鱼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你阿姨这道水煮鱼，比那个胖大姐做的还好吃。”

　　周淑芬被夸得不好意思。

　　“你跟孩子说这些干嘛？吃你的饭。”

　　李振东看着这对老夫妻拌嘴的样子，想起自己爸妈——赵桂兰和李正春也是这样，一个说，一个嫌，嘴上嫌弃，眼里全是喜欢。

　　也许老了以后，他跟林予曦也会这样。她在厨房里骂他什么都不会，他在客厅里跟女婿喝酒吹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