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黄道吉日
星期六。
李振东起得比平时都早。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
平时这个点儿他还在做梦,今天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
今天是搬家的大日子。
赵桂兰说,今天是黄道吉日,宜入宅。
为此她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买了红纸、福字、对联、一袋子糖果,说要给新房子“添喜气”。
李正春嘴上说“整那些干啥”,但昨晚上李振东看见他偷偷把那瓶存了好几年的五粮液从柜子最深处翻了出来,用湿毛巾把瓶身上的灰擦得干干净净。
“爸,那酒你存了五年了,一直舍不得喝。”
“存着干啥?又不当传家宝。”李正春把那瓶酒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晃了晃。
“好酒就是得在好日子喝。”
赵桂兰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今天她特意多做了两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配上米粥和花卷,丰盛得不像早饭。
“妈,您这是吃早饭还是吃午饭?”
赵桂兰把一碗粥搁在他面前,“今天搬家,得吃饱了,有力气。”
吃完饭,赵桂兰开始最后一遍检查行李。
说是行李,其实真没多少东西——两个拉杆箱装衣服,一个编织袋装被褥,一个纸箱子里头是锅碗瓢盆和调料,外加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她跟李正春的洗漱用品。
客厅角落里还搁着一个老式的座钟,暗红色的木头边框,玻璃表盘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赵桂兰的母亲留下的,几十年的老物件了。
整个房子最值钱的东西就这些了,两个拉杆箱、一个编织袋、一个纸箱子、一个塑料袋、一座老钟,加在一起,比不上新房子客厅那一套沙发的零头。
赵桂兰蹲在那个编织袋跟前,把拉链拉开又拉上,拉上又拉开,反反复复确认了三四遍。
她站起来,目光却落在客厅那面墙上,墙上有几道铅笔划的印子,歪歪扭扭的,最下面那道写着“振东5岁”。
她盯着那几道印子看了好几秒,没说话,然后转过身去拎那个编织袋。
“妈,我来吧。”李振东走过去接过编织袋,不沉,就是占了体积。
“慢点慢点,里头有碗,别磕了。”
“磕不了。”
李正春拎着两个拉杆箱,李振东扛着编织袋和纸箱子,赵桂兰抱着老钟和那个塑料袋。
正好碰见对门的张阿姨开门出来倒垃圾。她看见这一家三口大包小包的,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就堆起了笑。
“桂兰,今天就搬啊?”
“今天就搬。”赵桂兰也笑了,但笑得没平时利索。
“好事好事,搬到大房子了,享福了。”
“享啥福,就是换个地方过日子。”
“那地方比这儿强多了。”
张阿姨看了一眼李振东。
“振东这孩子有出息,你俩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赵桂兰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没说出来。
张阿姨也看出来了,拍了拍赵桂兰的手背:“行了行了,快走吧。”
她顿了顿,又说,“以后常回来看看,老邻居都想着你们呢。”
“哎。”
赵桂兰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颤。
一家三口继续往下走。
这时孙大伟的长城炮已经停在楼下。
“姨!叔!我来帮忙了!”
“大伟,你这么早就来了?”
“那可不!振东说了今天搬家,我哪能不来?”
他一把抢过李正春手里的两个拉杆箱。
“叔,您歇着,这些粗活我来。”
“你这孩子——”李正春想拦,没拦住。
“叔您甭客气,我跟振东啥关系?您就是我亲叔!”
孙大伟的长城炮后斗铺了一块旧毯子,东西放上去不怕磕碰。
所有行李都放车斗上。
李振东开X7,孙大伟开长城炮,两辆车一前一后,从老家属院驶出。
赵桂兰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
广安县不大,从东到西开车也就十几分钟,但这条街她走了二十多年——菜市场那家猪肉铺的老板娘跟她打过多少次招呼,拐角那个修鞋摊的老头给她修过多少双鞋,街口那棵老槐树下她和几个老姐妹坐了多少个夏天的傍晚。
她没说话,就看着,像要把这条街从头到尾都刻进眼睛里。
李正春坐在前排,眼睛一直看着前方。广安县的街景从两侧往后褪去,像一部即将放完的老电影,画面拉得很快。
赵桂兰忽然开口:“你爸年轻时,有一回骑自行车带我来县城,骑了两个多小时。”
“你俩咋不坐大客车?”李振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双手稳着方向盘。
“那会儿穷,舍不得花那几块钱。”
赵桂兰笑了一下,“你爸在前面蹬,我坐后头,抱着个包袱,里面装的啥我都忘了,就记得那天风特别大,吹得我脸都疼。”
李正春低着头,不说话。
赵桂兰好像想起来什么,又说:“到县城的时候,你爸满头大汗,我拿手绢给他擦,他说‘等我以后有钱了,买辆车带你来’。我说‘你就会吹’。四十年了,车没买上,倒是我儿子开着车来接我们了。”
李振东从后视镜里看见赵桂兰的眼眶红了,赶紧把视线挪回前方,假装看路,假装没看见。
阅云台小区在县城东边,挨着江。
楼不高,二十层,灰白色的外墙,线条简洁利落,楼间距宽敞到可以横着停两排车,绿化也做得用心,银杏树和松树交错着种,黄绿相间,好看得跟画上去似的。
孙大伟把长城炮稳稳当当停在单元门口的空地上,熄了火,拉了手刹,拔了钥匙,一气呵成。
单元门是玻璃的,擦得锃亮,门口铺着灰色的防滑垫,旁边立着一个不锈钢信报箱,还没贴上名字,空荡荡的。
电梯是那种刷卡到层的,赵桂兰掏出门禁卡刷了一下,电梯门开了。
“这电梯真大。”孙大伟感叹了一句。
十六楼到了。
赵桂兰掏出钥匙打开门,暖黄色的光照在浅色木地板上,反射出一层温和的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