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财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低头看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把纸折好，揣进自个兜里。

　　“这张纸我留着。”他说，“等你俩真干起来那天，我回来瞅瞅！”

　　孙大伟眼前一亮。

　　“周叔，您这是应了？”

　　周德财没有直接搭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了句让李振东和孙大伟都没想到的话。

　　“我有个条件。”

　　“您说。”

　　“清水湾后院那块菜地，我开了二十几年荒，你俩可以搞游泳池搞餐厅，但那两棵柿子树，给我留着，我到时候回来摘。”

　　李振东愣了一下，乐了。

　　“行！随时欢迎周叔回来！”

　　周德财眼角褶子慢慢漾开。

　　他站起身。

　　“妥了，我回去交待一下，那明儿个上午你俩来店里，我把钥匙，账本，设备清单，各种证照都给你们捋好。”

　　“你们来对一下就成，地下那套迪厅设备你俩要是用不上，帮我处理了就完事儿。”

　　孙大伟也站起来：“周叔，您不吃两口再走？生鱼片还没动呢！”

　　“不吃了。”周德财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瞅着桌上那盘生鱼片，像是在瞅一个老熟人。

　　“正茂，你还记得二十年前我开始搞清水湾那天，咱俩也在这屋里吃的饭不？”

　　孙正茂点点头：“记得，你那天喝了十瓶啤酒，非说要把清水湾干成广安县头一份。”

　　周德财笑着摆了摆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老倔头生鱼馆那破木头楼梯被他踩得吱嘎响。

　　包间里剩下三人，一时都没说话。

　　生鱼片蘸料呛得孙大伟打了个喷嚏。

　　孙大伟揉着鼻子：“就这么成了？”

　　孙正茂夹了块生鱼片，塞嘴里，含混不清道：“你寻思呢？老周早就不想干了。就是舍不得，舍不得曾经奋斗过的事业，这个岁数了，也舍不得离乡别井，他就是缺个人给他递个台阶，你俩今儿来了，台阶就有了，就这么简单。”

　　李振东没接话。

　　他扭头看着窗外，老倔头生鱼馆楼下，周德财正穿过马路，夕阳把他影子拽得老长，往清水湾方向慢慢走着。

　　他想起周德财刚才说的那句话--那两棵柿子树给我留着。

　　二十年的清水湾，最后让他松口的不是钱，是有人答应替他守着两棵柿子树。

　　孙正茂端起酒杯，跟李振东和孙大伟碰了一下：“来，恭喜你俩，当老板了！”

　　李振东仰头干了。

　　他脑子已经转起来，明天交接好，后天找施工队，酒吧音响上哪儿进货，商K装修风格选啥样的，自助供应链咋搭，电影院要不要加盟大地院线...

　　孙大伟看他两眼发直，拿胳膊碰了他一下：“想啥呢？”

　　“想三叔那句话。”

　　“哪句？”

　　“养鸡养鸭，带带孙子，也挺好。”

　　孙正茂嚼着花生米，点了点头：“周德财这辈子，值了。”

　　往酒店路上。

　　“振东，你说你图啥？”

　　孙大伟一边骑着电动车一边叨叨。

　　“买了两套大平层，花了二百一十万，又盘了清水湾花了三百万，五百多万干出去了，你连个像样的车都不舍得买，还搁这儿坐我的破电动。”

　　“那不没有时间买车么。”

　　李振东坐在后座上，夜风呼呼往他脸上灌。

　　“你可真行。”

　　孙大伟咂咂嘴。

　　“五百多万，说花就花了。我那三叔听说你全款，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你到底中了多少彩票？”

　　李振东笑了笑，没接话。

　　他没法跟孙大伟解释系统。

　　也就是今天——他花掉了五百一十万，还剩下四百九十万躺在卡里。

　　最要命的不是这个。

　　最要命的是——今晚凌晨十二点，一千万又要到账了。

　　“花不完，根本花不完。”李振东靠在后座椅，自言自语。

　　“啥玩意儿花不完？”孙大伟没听清。

　　“没啥。到了。”

　　四季温泉酒店门脸不算大，但胜在干净。

　　前台姑娘认识李振东，昨天他在这订了十天。

　　“你先回家吧，我去泡个澡。”李振东把房卡揣兜里，“脑子里乱得很，得捋捋。”

　　“行吧行吧，你可别泡晕了，明儿一早还得去清水湾收钥匙呢。”

　　孙大伟骑着车回家。

　　李振东换了泳裤，披了条浴巾，趿拉着拖鞋往后院的温泉池子走。

　　后院的温泉池不大，分两个池子，一个大池子水温低点儿，一个小池子烫得跟杀猪似的。

　　这个点儿没别人了，就池子边上亮着两盏昏黄的灯，水汽蒸得灯光雾蒙蒙的。

　　李振东挑了那个烫池子，把脚伸进去试了试。

　　“哎呦我艹——”

　　烫得他龇牙咧嘴，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进去。

　　热水漫到胸口，舒服得他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他靠在池子边上，仰头看着天。

　　广安县的夜空比城里强多了，星星能看着，虽然也不怎么亮，但好歹有几十颗。

　　他开始盘算。

　　五百一十万。

　　两套大平层，清水湾连楼带地，两千多平，三层加地下室，外加后院那块菜地——还有周叔的柿子树。

　　“值了。”他念叨了一句。

　　那栋楼的位置他看了不下十遍。挨着省道，离高速口不到三公里，月亮湖漂流夏天一天能过两千人，大客车来来往往全是过路的。

　　广安县缺什么？缺一个能让人停下来、住下来、把钱花完再走的地儿。

　　洗浴有了，游泳池要挖，商K要整，海鲜自助要上，网吧、酒吧、电影院，一个不能少。

　　但这些东西都需要钱。

　　他又开始算账。装修加设备，少说也得四五百万。

　　地下室改酒吧，音响灯光隔音，一百万打底。

　　游泳池挖坑加设备，小一百个。商K八个包间，装修加音响点歌系统，一个包间怎么也得十五万，八个就是一百二。

　　海鲜自助，厨房设备加桌椅加海鲜供应链，先按八十万算。

　　电影院四个厅，银幕音响座椅消防，两百万都不一定够。

　　网吧反倒是最便宜的，五十台机器加上装修，五六十万差不多了。

　　加一块儿，小七百万。

　　“还行。”李振东算了算，“卡里还剩四百多，今晚十二点又到账一千万，够了，够够的。”

　　他正算着账，手机震了一下。

　　是孙大伟发来的微信语音，点开一听，那嗓门大得跟人踩了他脚似的——

　　“振东！我刚才没睡着，我替你算了一笔账！你今儿花了五百一十多万，你卡里还剩多少？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抢银行了？”

　　李振东笑着打字回过去：“没抢银行，你放心睡吧，明天再说。”

　　“我睡不着！我躺床上翻来覆去就想不明白，你上个月还说在京城做牛马呢，这个月就花了五百万买楼买房，你搁这儿跟我演短剧呢？”

　　李振东想了想，按住了语音键：“大伟，你就当我是中了彩票。别问了，明天还有正事儿，你赶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