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步说话。
扶苏说的轻松。
话传到冯去疾耳中,却顿时生出了别样的味道。
——这,满朝公卿都看着呢!
——都等着长公子扶苏,掏出那封始皇帝遗诏,宣之于众,明确皇嗣呢!
这等场合,借一步说话?
“莫非……”
见扶苏一脸为难,还不忘侧身让出‘借一步说话’的空间,本沉浸于哀痛中的冯去疾,心下当即便是一沉。
电光火石间,脑海中思绪百转。
目光不断扫过扶苏身后,随遗驾一同归来的左相李斯、上卿蒙毅、上将军蒙恬等人。
最终,那道写满忧虑的目光,还是再度落在了扶苏脸上。
“敢问公子。”
“可有遗诏否?”
发出这一问时,冯去疾尚还挂着泪痕的老脸上,已是看不出多少哀痛。
顾不上。
此时的冯去疾,根本顾不上再为驾崩的始皇帝,表达哀痛之情了。
无论是始皇帝病倒的太过突然,没有留下遗诏,还是留下的遗诏没有传位扶苏,亦或是扶苏没有拿到手……
有那么一霎,冯去疾脑海中,甚至生出了一种怪异的念头。
——怎么会没有遗诏呢?
——印玺在手,扶苏,怎么能没有‘遗诏’呢……
…
“确有遗诏一封。”
呼~
思虑百转间,扶苏平和的话语声传入耳中,只让冯去疾暗下长松了一口气。
心中大石刚要落地,却又似是想起什么事般,冷不丁一蹙眉。
有遗诏?
那还担心什么?
思虑间,冯去疾眉头越皱越紧。
也终于从地上站起身,略带着些许迟疑,朝扶苏让出的方向迈出两步。
只是象征性的迈出两步,而非真的避人。
冯去疾也不可能当着满朝公卿,在这个场合同扶苏‘大声密谋’。
这其实更像是一种形式,或者说是姿态。
好比后世,领导在开会时说:接下来,讲两句关起门来的话。
这并不是真要关会议室的门。
也不代表领导接下来的话,下属就绝不能再提。
而是说领导这一番话,属于‘非官方’性质的发言,算私下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说这些,是领导为了能更清楚、更明确地表达意图,更高效地统一思想。
但这些话好说不好听,有损于官方形象。
领导的身份不便说,更不便在正式场合说,所以才用一句‘关起门来说话’掩耳盗铃。
领导真正的意思是:这些话,在内部说说就行了,别传出去。
…
扶苏请冯去疾‘借一步说话’,也是类似的道理。
——并非接下来的话,只能说给冯去疾一个人听。
而是通过这种姿态,来告诉在场的公卿百官:别瞎往外传。
毕竟是当朝右丞相,扶苏这层潜台词,冯去疾自不会看不出。
便跟着扶苏,象征性地往直道旁走出几步。
却不等冯去疾再开口,扶苏便苦着脸道:“始皇遗诏,只令我奔赴沙丘,扶灵归咸阳治丧。”
“不曾言及立嗣之事。”
稍显苦涩的说着,扶苏微一侧身,朝跪在直道两旁的朝臣百官一昂头。
再道:“百官这架势,分明是要宣遗诏、立皇嗣。”
“若遗诏宣之于众,又皇嗣不明……”
…
“依冯相之见,眼下,该如何是好?”
扶苏话音落下,冯去疾暗下又松了口气。
只是这一回,那紧紧皱起的眉头,却并没有随着扶苏话音落下,而再次舒展开。
——有遗诏。
只要有,就不算难办。
可遗诏之上,又未明言立嗣。
便又算不得好办。
“嗯……”
便见冯去疾皱着眉,抿着嘴,沉吟思量了好一会儿。
而后道:“公子,确定没有第二封遗诏?”
“确定始皇帝,不曾拟定另一封立嗣的遗诏?”
闻听此言,扶苏忙将脸色挤得更苦了些。
“嗯……”
“怎说才好……”
…
“算是?”
话音落下,冯去疾眉角猛地一跳。
算是!
什么叫算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这种事,怎么能‘算是’!!
只一瞬间,冯去疾看向扶苏的目光,都带上了一股审视!
扶苏倒是坦然,毫不畏惧地对上冯去疾的目光,对视良久。
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扶苏才总算是为冯去疾,暂且喂下一颗定心丸。
“始皇帝立嗣的遗诏,确无。”
“倒是旁人‘代’始皇帝立嗣的遗诏……”
话说一半,扶苏便耐人寻味地侧过头,朝直道两侧的朝臣百官扫了一眼。
分明是暗示冯去疾:这事儿,是真得‘关起门说’的!
意识到这一点,冯去疾的目光,再次朝遗驾旁的几位重臣投去。
尤其是看向李斯的目光,恨不能直接发出声: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
好在不片刻,李斯便福灵心至般,向冯去疾不着痕迹的点下头。
蒙恬、蒙毅兄弟也相继使了眼色,才总算是让冯去疾再三悬起的心,暂时安定了下去。
便见冯去疾深吸一口气,面色庄重的看向扶苏。
“即有遗诏,便当宣。”
“纵暂不能明立皇嗣,也可明确治丧之人。”
“亦‘算是’正了名分。”
言谈间,冯去疾在‘算是’二字上咬下重音,似是回敬扶苏,又像是给扶苏的警醒。
——社稷大事,可不能靠‘算是’来定。
是便是。
不是,便不是。
扶苏心下了然,极其自然的对冯去疾一拱手,权当是答谢。
而后,那封如假包换的——至少是代表始皇帝真实旨意的遗诏,便由上卿蒙毅,宣读给了朝臣百官听。
宣读声落下的同时,百官也明白过来:扶苏非要拉冯去疾‘借一步说话’,到底是为了什么。
合着是始皇帝,未曾在遗诏上明言立嗣……
“倒也无伤大雅。”
“便按民间的风俗,也是长子为父治丧服孝,而后继家业、续宗祠。”
“身先皇二十四公子之长,又为个中最贤者。”
“皇嗣,非公子扶苏而何?”
带着类似的想法,朝臣百官陆续拱手奉诏,而后起身。
扶苏也终于恢复到先前,那随时都要哭出声的哀痛模样,一手一个拉着冯去疾、李斯,引领着始皇帝遗驾,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按礼制,始皇遗柩当停灵七日,举丧吊唁。
即便扶苏有另外的安排,遗驾也总得先进咸阳,在朝堂之上摆一遭。
之后的事,也需要在朝堂议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