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了。他那个振江建设，注册资金一千万。清水湾洗浴，投资大概一千多万。商业广场那块地，他出了四千六百多万。物流园这块地，又出了一千多万。加起来将近八千万。这还不算他的流动资金、员工工资、工程款。”

　　“八千万？他哪来这么多钱？一个打工的，回来拿出八千万？他是隐形富二代？”

　　“他名下几个账户，余额加起来好几个亿。每一笔都是合法转账，渠道正规，没有任何异常。陈总，这人背后可能有人。要不这块地就算了，别跟他争了。”

　　“算了？凭什么算了？我陈鹏飞什么时候认过怂？他李振东算什么东西？一个打工的，踩了狗屎运，就敢跟我抢地？你继续查，查他背后的资金来源，查他到底跟谁有关系。我不信查不出来。”

　　“陈总，我劝您一句。这人背后的势力不简单。您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我们。”

　　“你怕了？你怕了你走。我不留你。”

　　“……行。我再查查。”

　　陈鹏飞挂了电话，掏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车里弥漫开来，他摇下车窗，让风把烟吹散。

　　手机又响了，老周打来了。

　　“陈总，规划局那边有消息了。月亮湖的规划调整方案下周公示，公示期三十天。利害关系人可以提意见。李振东那边已经在准备了，他找了好多村民和农家乐老板签字，联名反对改成商住混合。”

　　“他签了多少？”

　　“目前大概二十多家。”

　　陈鹏飞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敲着。

　　“你去找那些签了字的人，一个一个谈。给钱，给补偿，给承诺。让他们改口。一家谈不下来就加钱。加到他们改口为止。”

　　“陈总，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生意场就是这样。他能找，我也能找。他有民意，我有诚意。看谁给得多。”

　　陈鹏飞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他想起老爸说过的话。

　　三十年前他刚开始做房地产的时候，广安县的县长请他吃饭，在县政府食堂，四菜一汤。他说那个县长是个好人，想把广安县建设好，想把老百姓的日子过好。后来那个县长调走了，恒泰也迁到省城发展。

　　“鹏飞，广安县是个好地方。你要是能在那儿干成事，你爸我就放心了。”

　　老爸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轮椅上，那场中风之后，左手左脚都不听使唤，但脑子清醒得很。

　　恒泰置业这几年的账目他每笔都看，看完不说话，闭上眼睛。

　　陈鹏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后悔把公司交给他，也许在想自己当年是怎么从一个小包工头做到现在的。也许在想那个请他吃饭的县长。

　　陈鹏飞紧握着方向盘。他不会让老爸失望。月亮湖这块地必须拿下。

　　证明他陈鹏飞也能干成事。不靠老爸，不靠任何人。

　　李振东正在振江建设二楼看商业广场的施工图。

　　楼下院子里传来一阵笑声，是小孩的，咯咯咯的，像一串铃铛被风吹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院子里，车门开着，一个年轻女人从驾驶座出来，头发扎成低马尾，正弯腰从后座解安全座椅。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从车里钻出来，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色的羽绒服，胖乎乎的，像一只圆滚滚的小企鹅。

　　一下车就往前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妈妈快点”，声音脆生生的。

　　女人关上车门锁了车，牵着小女孩的手走进振江建设的大门。

　　李振东看了几秒，转身下楼。

　　一楼大厅，徐大江站在前台边上，抱着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揪着他的耳朵，嘴里喊着：“爸爸爸爸”

　　徐大江那张平时板着的脸上全是笑意，眼角褶子都堆起来了，一边笑一边说：“别揪了，耳朵要掉了，揪掉了爸爸就听不见你说话了”。

　　小女孩不听，揪得更欢了，咯咯咯地笑着，露出一排小白牙。

　　女人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饭盒，看着这父女俩笑着。

　　她看见李振东从楼上下来，微微点头。

　　“振东。孩子幼儿园放假了，非要来找爸爸，我给她带过来了。打扰你们工作，不好意思。”

　　李振东笑着摆摆手。

　　“没事！”

　　幼儿园放假了？他看着那个小女孩，小揪揪一左一右扎得整整齐齐，粉色羽绒服把脸衬得白里透红的。

　　躲到爸爸怀里不肯看他，把脸埋在徐大江的肩膀上，偷偷露出一只眼睛，睫毛很长，眨巴眨巴的。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李振东问。

　　“徐朵朵，大名叫徐朵，朵朵的朵。”

　　“朵朵你好，我叫李振东，你爸爸的朋友。”

　　“叫李叔叔。”

　　“李叔叔。”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杨静在旁边笑，这孩子，在家话多得很，一出来就怂了。

　　李振东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想起来自己上次见徐大江老婆还是他结婚的时候。

　　一晃好几年了，孩子都这么大了。

　　徐大江抱着孩子走到李振东跟前，朵朵手里多了一块饼干，正小口小口地啃着。

　　“振东，年前有个同学聚会。高三班的，好几年没聚了。这次有人牵头，请了以前的班主任，还有不少在外地的同学也回来。你去不去？”

　　李振东想了想。同学聚会，高三的。他跟那些同学已经好久没联系了。

　　“都有谁？”

　　“班长老孔牵头，还有咱们班那帮人。大伟也去，问你去不去。”

　　徐大江看了一眼怀里啃饼干的朵朵，饼干渣沾了满脸，他伸手擦了擦。

　　“可以带家属。”

　　“行。我去。”

　　“嫂子那边你跟她说了吗？她愿不愿意去？聚会定在周六晚上，她应该有空。”

　　“我问她。她爱去不去。”

　　……

　　经过两个小时相处，朵朵已经跟他混熟了。

　　她站在大厅中间，手里拿着前台小姑娘给的棒棒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她仰头看着李振东，小揪揪一颤一颤的。

　　“李叔叔。”

　　“嗯？”

　　“你有宝宝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我爸都有我了。你怎么还没有？你还没结婚吗？”

　　“快了。”

　　“快了是多久？明天？”

　　“不是明天。快了就是快了。”

　　朵朵想了想，大概是没听懂，低下头继续啃棒棒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