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被杨静牵着手往外走，走几步回头冲李振东挥了挥手，棒棒糖举过头顶。

　　“李叔叔再见！”

　　“再见。”

　　徐大江端着饭盒从大厅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饭盒里是红烧肉、炒青菜、米饭，还冒着热气。

　　“大江。”

　　“嗯？”

　　“你女儿挺可爱的。”

　　“烦死了。天天在家闹，闹得我头都大了。他妈还惯着她，要什么给什么。这孩子以后没法管。你呢？你什么时候要？赶紧生一个。”

　　“快了。”

　　“快了是多久？”朵朵的话从徐大江嘴里说出来，语气一模一样。

　　“快了就是快了。你别问了，问也是快了。”

　　“行。快了。我等着。”

　　腊月二十，星期六。

　　宴会厅在三楼，水晶吊灯，金色壁纸，大红桌布，舞台上拉着横幅——“广安县第三中学06届高三（2）班毕业二十年同学聚会”。

　　班长老孔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肚子比高中时大了好几圈，头发也少了，但那个笑容没变。

　　李振东和林予曦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三十多人。

　　林予曦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那件浅灰色羊绒大衣，头发披着，手腕上戴着赵桂兰送的那个翡翠手镯。

　　她环顾了一圈，凑到李振东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同学都比你老”，

　　“你确定这是同学聚会？不是中年大叔大婶聚会？你看看那个男的，头发都没了。”

　　“那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以前头发可多了。”

　　“现在没了。岁月是把剃毛刀。”

　　林予曦抿着嘴偷笑着。

　　徐大江坐在靠窗那桌，穿着灰色的夹克衫，板板正正的，跟他平时在工地上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旁边坐着杨静，穿着暗红色的毛衣，头发盘起来。

　　徐大江冲李振东招了招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李振东拉着林予曦走过去坐下，徐大江给杨静介绍林予曦，杨静拉住林予曦的手上下打量着，说真好看。

　　林予曦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一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从袖口滑出来，杨静的目光落在上面。

　　“你婆婆送的？”

　　林予曦点了点头，说还没结婚就送了，第一次上门的时候。

　　杨静回头看了徐大江一眼。

　　“你看看人家”。

　　徐大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假装没看见。

　　孙大伟从门口进来了，穿着一件新买的皮夹克，头发打了发胶，油光锃亮的。后面跟着一个姑娘，三十左右岁，长头发，大眼睛，穿一件米白色的大衣。

　　孙大伟走过来一屁股坐下，那姑娘也跟着坐下，坐在他旁边，一直微笑着。

　　“我老婆江珊。”

　　孙大伟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一把搂住那姑娘的肩膀。

　　姑娘拨开他的手。

　　“注意点场合。”

　　“自己人，怕什么。”

　　班长老孔拿着话筒站在舞台上，拍了拍，音响嗡嗡地响了两声。

　　“各位同学，各位家属，大家晚上好！二十年了啊，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当年咱们在一个班里念书，今天咱们在这个酒店里聚会。不管从哪儿回来，咱们都是一个班的。来，大家举起杯，为咱们的青春干一杯！”

　　四十多个杯子举起来，红的白的啤的，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了。

　　老孔拿着酒杯挨桌敬，敬到李振东这桌的时候愣了一下，看着李振东，上下打量了好几眼。

　　“你是……李振东？瘦了，比以前瘦了？听说你自己开公司了？厉害厉害。”

　　又看了一眼林予曦，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这位美女也是咱们班的？”

　　“不是，是我老婆。”

　　老孔笑着说弟妹真好看，一杯酒仰头干了。

　　杨静，林予曦，江珊几人也聊起来，从翡翠手镯聊到护肤，从护肤聊到做饭，越聊越投机。

　　杨静给她们看朵朵的照片，朵朵在雪地里堆雪人的，朵朵啃棒棒糖啃得满嘴糖色的，朵朵穿着粉色羽绒服像只小企鹅的。

　　林予曦看得眼睛发亮。

　　“真可爱。几岁了？”

　　“四岁半。皮得很，天天在家闹。”

　　“女孩皮点好，聪明。”

　　“你也赶紧生一个。趁年轻，恢复得快。”

　　林予曦看了李振东一眼，耳朵红了一下。

　　林予曦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同学聚会的流程都差不多，炫耀、攀比、叙旧”。

　　“你怎么知道？”

　　“网上看的。”

　　话音未落，孙大伟站起来了。皮夹克拉拉链，把椅子往后一推，大步流星地上了台。

　　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但嗓门很大。

　　“大家好，我是孙大伟。以前坐最后一排的。不知道大家还有没有印象，我这些年没干什么大事，之前在广安县送外卖，现在帮兄弟跑跑腿。八年前找了个对象，现在儿子读小学。我没什么说的，祝大家吃好喝好。完了。”

　　台下哄堂大笑。

　　孙大伟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江珊在台下看着他，嘴角翘着，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

　　徐大江没上去，李振东也没上去。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一杯一杯地喝酒。

　　旁边桌的人在聊孩子、聊学区房、聊升职加薪，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有人在吹嘘自己孩子考了全班第一，有人抱怨年终奖发得少，有人说刚换了辆奔驰。

　　杨静几人在聊幼儿园的事。

　　“朵朵上的那个幼儿园一个月三千多，教的东西不多，主要是玩。”

　　“三千多不贵，滨城的幼儿园都要五六千。

　　“还是广安县便宜，你们以后孩子就在广安县上，别去滨城，贵不说，接送还不方便。”

　　旁边桌一个女人端着酒杯过来了，脸红红的，站在林予曦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你是李振东的对象？真年轻。你们什么时候结婚？还没结？那得抓紧了。你看我们家孩子都上小学了。”

　　她顿了顿，压低了一点声音。

　　“我们班有好几个都离了，你看那个谁，坐那边那个，结了两次，离了两次。人家都实现了两次人生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