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人在大唐,刚进香积寺

第75章 惊雷一声声

  赵德茂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连忙道:“陆小友,还是先吃饭。”

  说着,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在陆衡面前的碗中。

  浑然间。

  这个年轻人给出的牌,他反而不太想接。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赵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作为一家之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很显然。

  这个年轻人的读书人,对他给出的那个赔偿方案,并不太在意。

  陆衡夹起那块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味道不错,就是咸了一点。”

  他放下筷子,瞥头看向堂外,轻声道:“你们俩不用太过担心,某有分寸。”

  闻言,小九无奈地一笑,冯进只是轻轻点头。

  随后,陆衡将目光重新落回堂内:“三年前,某的那位蜀中故人在杜曲镇失踪。同年,王仙芝战死,具体原因不得而知。长安西市有人押送了一批解池盐,盐到了,人没了。”

  他话说一半,又看向赵德昭:“二爷,思考了这么久,在偏厅看过那块木牌,想来你心中已经有了判断。三爷刚才问二爷伤势是否还严重。三爷不如也问一句,“拾叁”死之前,最后见到的赵家人是谁。”

  小九的神色忽然亮了几分,这件事,他一直过不去。

  冯进那双漆黑眸子像是更冷了一些。

  赵德晖把玩茶盏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陆衡,目光从方才的漫不经心变得极为锐利。

  赵德茂压在地契边缘的指尖又紧了一分。

  赵德昭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端起酒盅仰头一口喝干,然后将酒盅搁在桌面正中,空盅落桌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

  “大哥,这件事,今天在这里说清楚。”赵德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这整晚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更沉。

  赵德茂沉默了很久。

  窗外北风又灌了一轮,正堂的门扇被吹得轻轻磕响。

  他缓缓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看过二弟、三弟,然后落在陆衡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来自香积寺的年轻人今天不是来赴宴的,而是掀起赵家内部清算的。

  这些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说得清的,也不能在一个外人面前提及半分,这是规矩。

  但此刻。

  二爷已然顾不得这些。

  这滋味。

  他懂。

  只是,他无法解释。

  “老二,大哥我……”赵德茂欲言又止,像是有难言之隐。

  想了想,他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

  赵德晖目光如炬的看向陆衡,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知道更多的东西,也更不简单。

  从表面上、以及短期情况来看,赵家是最大的得益者。

  可从其他层面以及更长远的角度来看,赵家不过是一颗被利用了的弃子。

  陆衡没说话,他只是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同时也明白了一个点,赵家似乎和他一样,连螳螂都算不上。

  “还是让某继续说吧!”陆衡再度开口,既然要亮牌,那就从小亮到大。

  他就不信,赵家看不清形势。

  三个加起来已经差不多一百五十岁的老者,互相对视一眼,选择了沉默。

  陆衡也不傻,他不会一次性把牌打完。

  “三位想必还记得孟虎吧。”

  赵德茂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没有接话。

  孟虎这个名字从陆衡嘴里说出来,分量与从他二弟三弟嘴里说出来完全不同。

  这个年轻人今天在偏厅已经证明了一件事,不说没有根据的话。每一句看似随意的提问背后,都押着一条还没完全摊开但赵家已经无从否认的事实。

  “孟虎曾是神禾堡的镇将。”陆衡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赵家与他有过多年的利益往来。这不是秘密。但有一件事,三位可能不知道。

  孟虎在被撤职之前,曾单独见过一个人。这个人不是镇将府里的属官,不是神禾堡的副手,而是你赵德茂的长子。”

  “赵家主,你儿子与孟虎之间的交易,你知道吗?”

  赵德茂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地契边缘移开,慢慢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赵德昭端着空酒盅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也没有端起来。

  赵德晖将茶盏搁回桌面,杯底磕在木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陆小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赵德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知道。某在说香积寺第一次夜袭,究竟是谁派的人。”陆衡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搁下,“第一次夜袭,不是赵家任何一位长辈授意。二爷不知道,三爷不知道,赵家主本人更不知道。

  那一夜死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二爷从长安带回来的十三号。二爷跟我说,十三号常年待在长安,与杜曲镇这边的护院并不相熟。

  能让他放下戒心、听命行事的人,必然是他信得过的人。而能让此人调动长安人手、仿制赵家铁铺特有的腰牌斜锉,还能在事败之后将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这三件事任意一件都不容易,能同时做到的,整个杜曲镇不出三个人。

  他抬手指向赵德茂身后的位置,语气不变。

  “赵伯康是其中之一。”

  正堂内忽然安静下来。

  赵德昭将空酒盅轻轻搁在托盘上,咯噔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伯康刚才领命去请大夫,去得倒是利索。大哥,你这位长子,怕是比某想的更有本事。”

  赵德茂缓缓抬起眼,那张脸在灯下显出一种不加掩饰的老态,眼眶有些凹陷,嘴角的法令纹比方才更深。

  他看了陆衡一眼,又看了二弟赵德昭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三弟赵德晖身上,“老三,这事,是不是真的?”

  赵德晖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抬起眼迎上赵德茂的目光:“去年某让大哥吃进的那批粮,是伯康的提议。那批货如果全部吃进,以当时的行情,至少可以多赚四成。但大哥只留了一成,余下全转给了京兆杜家旁支。此事之后,某以为这孩子只是太想证明自己,没有多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衡,又转回来:“但有一件事大哥或许有所不知。庞勋兵败之后,一批溃兵散落在关中各镇,其中一部分被孟虎收编,编入神禾堡戍卒名册。

  庞勋之乱虽然垮了,但那些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溃兵,单兵战力远非寻常护院可比。

  第一次夜袭香积寺的那批刀手,不是赵家的人。事后核对名册,赵家护院到齐,不曾少一个。

  能调动庞勋旧部、同时还能借赵家腰牌仿制斜锉的,只有与孟虎暗中交接之人。大哥,这人不是我们三个。”

  他抬起眼,看着自己满脸皱纹的长兄,缓缓说道,“是你的儿子。”

  赵德茂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慢慢将左手从桌沿上移开,搭在膝盖上,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的指节。

  良久之后他才开口:“……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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