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号的审核结果是周五上午发来的，发来的时候高有为正在处理一批积压的商户审核请求，手机面朝下扣在桌角，没注意到。

　　是那个圆脸马尾的实习生路过，停下来说了句：“高组长，你手机亮了一下。”

　　他把手机翻过来，锁屏上是一条微信通知，发件方：微信公众平台。

　　他把屏幕点开，通知展开，就那么一行字——审核结果：通过。后面跟着账号主体名称和营业执照号，逐项对照，没有出入，都是他当时提交的那些材料。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把鼠标挪回来，继续处理屏幕上还剩的那条商户审核。

　　就这样。

　　他以为会有个什么感觉，结果就这样，空调照旧从头顶吹下来，旁边同事的键盘声没变，那个圆脸实习生已经走远了，没有任何东西告诉他刚才发生了什么，除了他自己知道。

　　把那条审核请求处理完，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把那条通知截了个图存进相册，又把公众平台的后台登进去，确认账号状态显示的是“已认证”，把页面截了图，跟第一张放在一起，然后关掉，锁屏，把手机插回口袋。

　　下一步，绑定阿里妈妈，把六篇内容导进去，排好发布时间。第一篇他定的是周日，下午两点，那个时段用户在平台上的活跃度比工作日高，是他算过的。

　　一步一步，不急着现在就跑去后台折腾，中午有时间再动。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压平，重新打开邮件，开始处理今早新进来的那批内容。

　　快到十一点，李志来了，西装是换了一件的，颜色深了一点，衬衫也是新的，整体比这周前几天收拾，走路的劲儿也回来了几分。他走到工位上，把包搁下，扫了一圈办公室，余光落到高有为这边，停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下来。

　　“昨晚睡好了？”他随口问，一边开电脑，眼睛没看高有为。

　　“凑合。”

　　“嗯。”

　　李志没再说话，把电脑开机的时间里，他拿手机刷了一圈，然后把手机扣下去，把椅子微微转了半个角度，不是完全转向高有为，就是那种斜着、留着余地的角度，开口说：“你那边的号，批了吗？”

　　高有为没有立刻回，把屏幕上那条审核结果的处理批注填完，抬起头，看了李志一眼。

　　他问这话的方式不像是随便问的，是那种已经预估了答案在等确认的问法，语气太平了，平到高有为能感觉到里面压着的那点什么。

　　“批了。”高有为说，“今天上午。”

　　李志应了声，没接话，把椅子转回去，开始看自己的屏幕。

　　高有为重新低下头。

　　就这么一句话，两个人都知道在说什么，也都知道另一个知道，这个信息现在摆在桌面上了，明的，但没有人把后续的话说出来，就是搁着，各自干各自的。

　　李志今天没有再追问，这本身也是一个信号——他已经把他想拼的那几块拼起来了，不需要再试探，他在等高有为这边什么时候主动开口。这种等法，高有为懂，有点像钓鱼，鱼线放得很松，不收，就是耷在水里，等对面的东西自己游过来。

　　但高有为暂时不打算游过去。

　　时机不到。

　　中午，他没有跟实习生拼外卖，一个人去了食堂，打了份红烧豆腐，加了碗蛋花汤，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手机拿出来，登上公众平台后台，开始把阿里妈妈账号关联进去。

　　关联这一步不复杂，跟着系统提示走，两三分钟就完成了。他把营业执照信息核对了一遍，都对，把阿里妈妈那边的商品链接权限确认打开，然后切到素材库，把六篇文章的正文逐篇复制进草稿箱，标题、排版、插图位置，一篇一篇过，不嫌慢。

　　食堂里的嗡嗡声在他耳朵旁边绕着，他没怎么听，手上一直在动，偶尔夹块豆腐扒进嘴里，嚼着，眼睛还是在屏幕上。

　　第一篇鱼油稿排进去，发布时间设成周日下午两点。第二篇睡眠配褪黑素，设成周一晚上八点，那个时段用户刚收工，刷手机的密度高。剩下四篇按频率往后排，每隔一天到两天出一篇，不断，但也不要一天到晚往外轰，显得慌。

　　六篇排完，他把时间表从头检查了一遍，没有冲突，没有压在同一天的，节奏稳。他把这个页面截了图，存好，锁屏，把手机插回口袋，低头把那碗蛋花汤喝完。

　　汤有点淡，但热，喝下去暖的。

　　下午回工位，王杰找他进了一次会议室，不是开大会，就他一个人，坐了大概十五分钟。王杰把他交的人员方案翻了翻，抬眼问了句：“你觉得你组里现在这个配置，撑得住Q2吗？”

　　高有为坐在椅子上，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滚了一圈，说：“撑得住，但商务那块的区域划分有问题，不是人头问题，是盘子分得不合理。”

　　“怎么个不合理法？”

　　他把那个区域的情况说了一遍，说到商户密度的分布差异，说到两个商务之间单量差距的来源，没有绕，说得直，数据他记得住，随口报了几个，王杰听的时候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

　　最后王杰说了句：回去把区域的划分建议给我单独写个方案，一页纸就行，下周一给我。

　　高有为应了声好，站起来出去，把会议室的门带上。

　　他站在走廊上站了两秒，把这件事消化了一下，觉得没什么大问题，王杰收了他的思路，说明他那份方案的方向没有偏，下周一那页纸不难写，把理由落实就行。

　　这件事，顺。

　　快下班的时候，全科医生发来一条消息：上篇辅酶Q10那篇，改完了，你看一下。

　　高有为把那篇稿子的链接点开，翻了一遍，他那几条反馈意见，对方全改了。那个前三分之一太平的问题，用了一个坐地铁的场景破开，入手的那个细节写的是“盯着车窗外的黑，腿酸，不是走多了的那种，就是坐着也酸”，那个“坐着也酸”说出来了一种很具体的疲惫感，读者看了会停一下，高有为停了差不多同样的时间，然后继续往下读。

　　读完，他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辅酶Q10定稿，替换素材库现有版本，发布顺序不变。

　　他把稿子的链接存好，给全科医生回了条消息：“这篇可以，等号发出去。”

　　对方回了个“好”。

　　他把对话框收起来，关掉屏幕上还开着的几个标签，把椅子推开站起来，拿外套，背包。

　　六篇，全了；顺序排好了；号批了；链接进去了；周日两点，第一篇出。

　　高有为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这件事搁下，往外走。

　　走廊那盏新换的灯管今天还是亮的，光是清白的，跟两侧的旧灯管还是对不上，依然像是补上去的一块新布。他走过那一段，推开门，往电梯那边走。

　　周日。

　　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