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疑云
“孟虎?”
“对。”
“你说说看。”
依旧是一贯风格,陆衡只在关键的点上,发表自己的意见。
这不是依赖,而是集思广益。
顺着话,冯进略作思忖,便是继续分析:“孟虎这人,昨日我陪郎君去神禾堡见了之后,回来路上,思考过。”
“这个人嘴上说对权力的欲望已不同昔日,但我从他的眼神中还是看出了一丝其他的东西。”
冯进这话,已经说到了点子上。
孟虎作为神禾堡前一任镇将,与周文远还是旧识,又经历了庞勋之乱,但建树不多,同时这人的实际年龄,也才三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建立功勋的时候。
冯进稍作停顿,见无人说话,又是继续,“正常而言,一个久居官位、不过三十许、正值壮年之人,突然被朝廷撤职,心头定是极为不快,即便有时间的沉淀,心中那丝不甘的念想依旧不能完全褪去。
而,从孟虎被撤职到今天,也不过月余。”
冯进说完,转而看向那已然坐下,正在假寐,不时轻轻敲击桌面的年轻人。
相对于自己的见解,他更想听听郎君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
似是察觉到了冯进的目光,陆衡缓缓睁眼,但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片刻后,他抬起眼:“冯进说的这些,是事实。消息从孟虎那边漏出去,也说得通。”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周文远在这其中,又是什么角色?还有那位‘明君’,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把矛头对准香积寺?”
众人闻言,陷入沉寂。
的确。
这个推测,同样是致命的。
不及多想,小九瞄了众人一眼,随意道:“某以前在西市的时候,听人说书,讲那下棋的高手,从来不看眼前这一步。他看的是十步之后。咱们现在琢磨这些,说不定就是那人十步之前就算好的。”
顿了顿,他又平静道:“想那多作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不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次不一样。”沈云山没等他话说完就接了茬,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以前咱们面对的,是流寇,是赵家。现在呢?孟虎、周文远,手上几百号兵。还有那个神秘的‘明君’。”
小九张了张嘴,没再反驳。
杨昭一直靠在窗边没出声。
这时。
他忽然直起身,看向窗前的年轻背影:“郎君。”
陆衡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那一双漆黑的眸子,终是泛起了一丝波澜。
面对地方豪强和流寇,他还能斡旋,让香积寺有一线生机。
可真正面对手上统领着几百号人的一方镇将,面对那个藏在暗处、让独眼汉子心中挥之不去的‘明君’时,他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这些人,想要动他,想要动香积寺,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他如今所能倚仗的筹码,掀不起什么风浪。
杨昭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永安巷那晚,某一直以为是赵家下的手。现在想来……
赵家未必有这个胆子。能把凌家十四口人灭得干干净净,连官府都不敢深查,这手笔,不像是一介豪强能做出来的。”
他抬起眼,看向陆衡:“郎君,你说,会不会也是那位的手笔?”
话音落。
冯进抬起头,目光微微一凝,眉头拧成了疙瘩:“若真是如此……那这人谋划的,怕不只是凌家一桩。终南山、赵家、长安——他这是想把所有人都往棋局上放一放。”
“这人以人为棋,”沈云山猛地攥紧了腰间佩刀,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寒意:“可他有没有想过,棋子多了,棋盘早晚会崩。到那时候,连给自己留个全尸的机会都没有。”
沈云山的这番话,字字珠玑,直击核心。
从表面上看,事实确是如此。
而结果导向,也是如此。
似乎不论是谁,都可以成为棋子,只要这个人想。
没人接这句话。
杨昭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陆衡。
他在等,等那个年轻人转过身来。
如果说三年前的凌家惨案是出自那位的手笔,那同样发生在三年前的解池盐一事,是不是……
这个问题的答案,无从佐证。
同样有联想的,还有冯进。
“小九,当时你看到那人时,有没有注意到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印记?”冯进忽然询问,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
“特别的印记?”小九努力回想,然后微微摇头,“距离太远,并不能看得仔细。”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或许刘大和周虎知道,只不过……”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周虎没有回来,也不一定看见;刘大可能知道,但不一定说。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几人对视一眼,皆是看出了彼此心中的那丝烦闷。
陆衡没有转身,声音平静,看不出丝毫慌乱:“小九说得没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香积寺需要做的,就是多做准备。”
“既然已经被那位‘明君’盯上了,也就是说,不论是与赵家的和谈,又或是此前与神禾堡之间的合作,都可能在此人的掌握之中。”
他的思维跳跃着,继续道:“赵伯康谋划的那两次夜袭,或许也和杨昭说的三年前长安凌家一样,有此人的影子在。”
杨昭等人听后,不由暗暗心惊。
若是这样分析来看,这位‘明君’的手段,未免也太通天了一点。
几人的眉头又紧蹙了些,心中仍是疑惑。
沈云山道:“郎君,按照你所说,如果两次夜袭也是那位的手笔,那是不是说,赵伯康也是和刘大一样,与那个组织有关?”
“往深一点说,是其中一员。”
小九眉头一展,随即反驳道:“三哥,你的分析不对。”
“哪里不对?”
“从这段时间与刘大接触的情况来看,那个组织并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小九说得没错,如果刘大那日没有跟郎君说谎,且从刘大身手来看,想要成为那个组织的一员,需要不低的门槛。”冯进在思考一番后,认真说道。
昨日去神禾堡的路上,郎君突然跟他提了一嘴:‘刘大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曾为谁卖命’,说完便再无下文。
“某在想,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两个人。”陆衡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
“谁?”
“是王老七和王二。”杨昭顺口一说。
“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小九反问。
“死了并不代表不存在。”
“何意?”
陆衡并没有急于解释,而是将目光落在杨昭身上,此前从周虎口中了解到的信息,杨昭是最早来香积寺的那一批人。
按照他的推测,静远身边诸多的图谋不轨之人,都是让杨昭代以处理。
在赵家之时,他曾问过赵德昭,王老七是谁的人,但未得到回答。
要么不知,要么知情却不愿说。
杨昭的过往他可以不追究,但不想错漏任何关键。
杨昭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郎君,对于这两人,某了解不多。不过,静远大师在的时候,确实说过,这两人是从终南山流寇窝里投过来的,来路没查透,只是当时香积寺缺人,便暂且留下了。
后来,相处的时间久了,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再后来便是王老七背叛了香积寺,引着袍哥来寺内,郎君也知道,王二也在那时牺牲,如今仔细想来,两人倒真可能和那个‘明君’的组织脱不开干系。”
陆衡闻言,没细追究,只是抬起手,指了指窗外沉沉的暮色:“不管他怕不怕,咱们这些人得先活着。冯进,神禾堡那边,你这段时间多盯着。云山,寺里的防卫再加固一层,后山侧门的围栏、陷阱,带陈大石他们几个弄结实些。夜里轮班再多加半个时辰,兵器不许离手。”
两人各自应声。
“杨昭,”陆衡这才转过身,“你去一趟王曲镇,找下陈老头,洽谈一下盐和粮的事情。顺便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什么流言传出来。路上若遇到说不清来路的人,不必理会,当没看见。”
杨昭点头,抬脚要走,又被叫住。
“对了——”
陆衡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小九脸上,“小九留下。”
几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屋内只剩下小九和陆衡两人。
陆衡注意到,沈云山出门的时候,脸色有点差,像是被触及到了什么。
小九靠在门框上,没有开口,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他知道陆衡留下他是有话要问,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已经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
片刻后。
陆衡忽然开口:“小九。”
“郎君。”小九神色一凛,不敢直视陆衡的目光。
“某写一封信,你去一趟赵家,想办法避开其他人,送到赵德昭手上,你有没有办法做到?”
“啊?”
“上一次你去神禾堡送信,回来时话里加了东西。某没追究,是给你机会。这一次,信送到,话带到,一个字不许加,一个字不许减。能做到吗?”
小九低下头,攥紧拳头,声音发紧:“能。”
半刻钟后。
陆衡写好一封信,递给一旁的小九。
小九郑重收入怀中。
就在这时。
只见一道身影急匆匆的小跑了过来,神色慌张:“郎君,不…不好了,云…云山大哥把人打了。”
………
与此同时。
长安,韦府。
“大人,二爷那边按您的吩咐,已经好生看管住了那凌家遗孤。”
韦诚悠然地抿了一口茶,平静道:“信使之事可有什么进展?”
“看得严,近不了身。”青年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田公的人日夜轮班,连送饭的都是他们自己的人。咱们的人试过两次,连院子都没能进去。”
韦诚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田公这是怕人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温度,“高骈那封信,到底说了什么,能让田公捂得这么紧?”
青年不敢接话。
韦诚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北风裹着远处隐约的丝竹声涌进来,将书案上的纸吹得哗哗作响。
“那个姓杨的,还在香积寺?”
“是。据二爷的人回报,杨昭这些日子一直待在寺里,没有回长安的迹象。”
“没回?”韦诚的眉头微微一动,“凌家那小子被关的消息,他不知道?”
“应当不知道。二爷把消息封得很死,连永安坊那几个地头蛇都以为那少年只是逃了荒。”
韦诚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封得越死,说明二爷越怕。他怕什么?怕杨昭回来。一个在香积寺当差的落魄刀客,能让他怕成这样?有意思。”
他转过身,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那少年活着,就是饵。饵在,鱼迟早会上钩。”
青年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还有事?”
“大人,方才永安坊那边传来一个消息,说二爷的人今早在终南山方向截住了两个人。一个是香积寺那个独眼货郎,另一个是三十些许的汉子。”
韦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下:“截住了?然后呢?”
“传了话,放了人。具体传了什么,二爷那边捂得很紧,探不出来。”
韦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房梁上,沉默了很久。
“独眼货郎……。”他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回忆什么,“某记得,三年前那批解池盐,接货的人里,有一个独眼的。是不是他?”
青年愣了一下,摇头:“这个……小的不知。”
韦诚没有追问,只是摆了摆手。
青年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但是眼神中却有一抹不易觉察的冷笑一闪而过。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韦诚从抽屉里摸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反复打开过。他没有抽出信纸,只是将信封翻过来,露出背面一行小字。
“永安巷,解池盐,凌家。”
他将信封重新塞回抽屉,锁好。
“三年前的事,也该有个结果了。”
………
香积寺。
陆衡赶到前院时,沈云山已经被几个人拉开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右拳上沾着血,指节破了几道口子。
断刀还插在腰间,没有出鞘。
对面地上坐着一个人。
是小石头。
他捂着脸,指缝间有血渗出来,嘴角破了,半边脸肿了起来。
陈大石蹲在他旁边,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郑七和牛三站在后面,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周虎和刘大还没回来,杨昭刚走,冯进站在廊下,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沈云山和小石头之间来回扫。
小九跟在陆衡身后,看见这场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怎么回事?”陆衡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沈云山别过脸去,不看任何人。
陈大石蹲在地上,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小石头放下捂着脸的手,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陆衡看了沈云山一眼,又看了小石头一眼,走到两人中间,停下来。
“某问话,没人应?”
冯进从廊下走过来,压低声音:“郎君,云山方才从藏经阁出来,走到前院,正碰上小石头从后山搬石头加固围墙。小石头跟他打了个招呼,问了一句‘云山大哥,听说你们刚才在商议大事?’云山没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
他顿了顿,看了沈云山一眼。
“小石头又说了一遍。云山就动了手。”
陆衡转向沈云山:“他问了什么,让你动这么大的火?”
沈云山沉默了片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问某,‘云山大哥,你们在商议的事,是不是跟三年前有关?’”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陈大石的脸色变了,猛地站起身来,盯着小石头。
小石头低下头,声音发颤:“某……某只是随口一问。大石哥让某几个多听少说,某没忍住……某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陈大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吼出来更让人发怵,“你知不知道你这随口一问,问到了什么?”
小石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衡抬手,制止了陈大石继续往下说。他看着沈云山,又看着小石头,沉默了几息。
“小石头,你去后厨找刘娘子拿些药敷上。”
小石头看了陈大石一眼,陈大石没说话,他爬起来,低着头往后厨走去。
郑七和牛三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陈大石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指节咯吱作响。
他忽然朝沈云山深深鞠了一躬:“云山兄弟,是某没管好自己的人。这一拳,他该挨。某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沈云山没有看他,只是把沾血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声音比方才平了一些:“不怪他。是某自己没压住。”
他转过身,看向陆衡,“郎君,某……某出去走走。”
陆衡点了点头。
沈云山大步朝寺门外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陈大石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向陆衡:“郎君,某那几个兄弟,都是粗人,不懂规矩。往后某会严加管教。若有再犯,某亲自把人赶出去。”
陆衡看了他一眼,平静道:“他们不是不懂规矩,是不知内情。不知者不怪。往后有些事,该让他们知道的,某会让他们知道。不该知道的,你替他们把好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