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预言
“地图。”
迎着刘大的目光,陆衡直言不讳。
听完,刘大依旧疑惑。
他自然看得出来,桌上此刻摆着的是一份简略地图。
香积寺到了如今这个情况,难免要往外发展。
想要发展,自然逃脱不掉周边势力的关注,以及需要对周边一些具体情况进行了解。
但有一点,香积寺如今相当于是赵家在养,如果赵家突然反悔,该如何处理。
不过,这些都不是需要他来考虑的。
至于土地问题。
年前时候,赵家是有意送香积寺这边临近滈水的十亩地,但遭到了拒绝。
事实上,他也明白,地对于香积寺而言,作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一来是需要人去种植农作物,这不光花费时间,还有人力和物力。
二来,谁知道粮食到了收获的时候,又会不会再生其他变故。
所以……
还不如用盐去换其他所需之物,来得实在。
听到是地图,
其余人的目光也逐渐凝重起来。
很显然。
这位年轻的郎君想要朝外发展。
只是。
想要朝外发展,以香积寺如今的情况,依旧艰难无比。
在不知所以的外人看来,香积寺仅仅是一座破庙,住了些流民。
在赵家、神禾堡这两方势力看来,香积寺此举,无异于挑衅。
尤其是赵家,根本不可能会答应。
所以……
他们想不出什么可以搪塞赵家的理由。
再说神禾堡。
有一个赵家就已经足够让人头疼了,若是再让香积寺成为第二个赵家,甚至更甚,那和养虎为患没有什么区别。
众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缄默。
对此,陆衡只是一笑。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些人心中的顾虑。
但事实是。
想要上桌吃饭,现在的香积寺还不够格。
黄巢北上在即,留给香积寺的时间能有多少?
“某知道你们心中有诸多的顾虑,但有一件事,你们可能不清楚,一旦黄巢攻破长安,以这位的性子和经历,不但管不住自己,也管不住手下那一帮人,长安将不再是长治久安,而是真正的饿殍遍野,城破人亡。”
对于这段历史,陆衡记忆犹新。
史书虽然只是轻飘飘的一笔带过,但真实情况,远比想象中要惨烈得多。
他现在说这话,倒也不是危言耸听,只是将不久之后发生的事实,提前做个假设,让这些人有个心理准备。
至于信不信,那是另外一回事。
殿内沉静了片刻。
刘大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抬起头,那只独眼在火光里微微闪了一下:“郎君,黄巢……当真能打到长安?”
陆衡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将碗中已经凉透的水一饮而尽,搁下碗,抹了把嘴。
“某说能,你信吗?”
刘大怔了一下,没有接话。
陆衡的目光从刘大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周虎攥着横刀的手紧了紧,杨昭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冯进垂着眼帘,沈云山望着桌上那张地图出神,小九难得没有叼枯草,陈大石几人端坐着,大气不敢出。
“某知道你们不信。”陆衡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别说是你们,长安城里那些穿锦袍、戴玉佩的大人们,也没几个信的。他们觉得黄巢不过是个贩私盐的草寇,成不了气候。该喝的酒照喝,该去的画舫依旧去。”
他顿了顿,手指按在地图上香积寺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但某信。不是因为某比他们聪明,是因为某比他们多看了一步。黄巢能从广州一路打到江淮,就能从江淮一路打到洛阳,就能从洛阳一路打到长安。这不是他有多能打,是沿途的藩镇各怀心思,没几个人真心想挡他。”
杨昭睁开眼,平静说:“郎君的意思是,朝廷的兵靠不住。”
“朝廷的兵?”陆衡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神策军什么情况,你比某这个读书人清楚,如今神策军上面还有那位田大人,钱都进了自己腰包,拿什么打?
靠那些连刀都举不起来的少爷兵,还是靠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穷汉子?”
杨昭默默低下头,没有再问。
陆衡把地图往桌心推了推,用手指在纸上划了几道。
“某今天让你们看这个,不是为了吓唬谁。是想让你们知道,香积寺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光靠赵家送的那点粮食不够,光靠神禾堡那点暧昧的态度更不够。我们必须有自己的根。”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位置,用力按了按。
“这是滈水。沿滈水往东,过了杜曲镇,再往北,就是神禾堡。往南,是终南山。香积寺正好卡在这个当口上。谁控制了香积寺,谁就卡住了神禾原的脖子。赵家想卡,神禾堡也想卡。但他们谁都不想自己动手,所以都来找我们。”
“以前我们没得选,只能在他们中间周旋。现在,”他抬起眼,“我们得让自己有得选。”
周虎挠了挠头,索性站了起来:“郎君,你说这些俺听不太懂。你就说让俺干啥吧。”
陆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先坐下,等某说完。”
周虎讪讪地坐回去。
“某不是让你们明天就去打赵家、打神禾堡。”陆衡的声音逐渐稳了下来,“那是以卵击石,某不干那种蠢事。某要做的,是先扎下根。根扎深了,风就吹不倒。”
他把地图上的几个圈重新指了一遍。
“终南山的盐泉,是第一件事。盐制出来,我们就有东西跟人换粮、换铁、换兵器。这是香积寺的根基。”
“滈水沿岸的土地,是第二件事。谁占了地,谁就是这片原上的主人。赵家能给,我们也能要。他们给十亩,我们就自己再开十亩。一步一步来,不用急。”
“人,是第三件事。如今陈大石他们来了,往后还会有别人来。来的人多了,香积寺就不再是一座破庙,而是一个寨子。一方小势力,往后,会越来越大,大了之后,就能自己说了算。”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地看着众人。
“某说完了。谁有话说?”
……
片刻后
杨昭第一个开口:“盐泉的事,某觉得可以再大胆些。取水样只是第一步,取了回来,制出盐,下一步就是卖。卖给谁,怎么卖,走哪条路,都得提前想好。不然盐出来了,堆在库房里,跟石头没什么区别。”
陆衡点头:“你说得对。所以这次进山,不只是取水样,还要摸清流寇换班的规律、周边的地形、有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进出。这些信息,跟水样一样重要。”
陆衡没有继续补充,只是将桌上那张地图重新折好,收入怀中。
“那就这样。周虎、刘大、沈云山、老方,你们四个明天一早动身。该带的竹筒多备几个,干粮带够两天的。若是遇到流寇,能避则避,避不开……”
他顿了顿,目光从四人身上扫过,“避不开,就回来。水样可以下次再取,人没了就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