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清晰脉络
陆衡回到殿内,在火堆旁坐下。
他把周文远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在膝上,望着跳动的火光。
周虎这时已经醒了,正蹲在门槛边上往横刀上抹油,说是油,其实就是一层蜡。
他的这个习惯一直都有,而横刀来之不易,虽说入不了杨昭的眼,但确是香积寺内如今最好的兵器,用蜡油往刀刃处涂抹一层,相当于形成了一层保护。
几个妇人和半大孩子已经入睡,白天陆衡的那一番话,也是让她们开始珍视自己。
周虎看了陆衡一眼,又看了一下殿外,走了过来。
陆衡笑了笑,指了指火堆旁的空,示意他坐下。
“周虎,某有个问题想问一下你。”陆衡笑着说。
周虎抬起头,顿了顿:“郎君你说。”
“王老七和王二是在你之前来的香积寺,还是在你之后来的香积寺。”
“郎君怎么突然问这个?”周虎诧异道。
“你先回答某的问题。”
周虎张了张嘴,似乎又觉得不对,下意识的看向角落处的那个身影。
陆衡并没有催促。
之所以想知道这些,是想根据几人先后进寺庙的时间推断王老七和王二到底是本来就在香积寺,还是后来和其他人一样逃难进来的。
虽说这两人现在已经死了,但身上肯定是藏着秘密的。
刘氏曾跟他说过,终南山袍哥那一伙流寇那袭击的那一晚,王二在跟刘大说了什么之后才选择吸引那叫虎子的流寇的注意力。
至于谈话的内容是什么,不得而知。
刘大的态度摇摆不定,就算他主动问了,得到的也不一定是真话。
周虎收回目光,挠了挠头开口道:“俺来的时候,这两人已经在寺里了,说起来他们比俺早来快小半年,那时候寺里还没这么多人。”
陆衡敏锐的捕捉到半年。
按照这个时间推断,两人很早就来了香积寺避难。
而王老七叛出香积寺却是十几天前。
王二仔那段时间也是经常看向寺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所以。
这两个人应该也是某一方势力的人。
但由于一直完不成任务,被当成了弃子。
念及至此,思绪又明朗了一些。
这就相当于,从半年前开始,香积寺内就是几方势力在博弈,互相制衡。
刘大和王二属于同一方阵营。
但最后刘大活了下来。
王老七可能很早之前就被赵家收买了,至于叛出香积寺,也仅仅是演戏。
这就印证了为什么王老七只是带了一斤盐巴就能在赵家粮铺换到银子。
甚至于说,王老七是什么都没带。
在之后就是王老七背后之人利用人性,引起了终南山袍哥那一伙人的主意。
本来袍哥是打算次日就来香积寺的,但因为孟虎去了终南山,被耽搁住了。
这个时候,赵家可能是用了什么手段,或者和孟虎商议,制造出神禾堡判断的假象。
同时赵家将这个内乱的消息告诉了终南山那边。
然后袍哥等人来了香积寺。
结果袍哥等人大败而归。
陆衡越想,心越沉。
他不理解,为何要绕这么大的弯来对付香积寺,对付他这个普通人。
或者谁,前身的身份其实并不简单。
“没那么多人?”陆衡微微蹙眉,“除了你们三个,还有谁?”
周虎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想。
“静远老和尚。”
“哦对了,还有个姓徐的,也比俺早来俩月,后来说要去山下找亲戚,就再也没回来过。”
听到这里,陆衡心中已有大致的轮廓。
随即他又问:“杨昭呢?”
“他啊?”周虎顿了顿,“俺估摸着,他来得最早。”
“最早?”
“对啊,在郎君来之前,大师很多事情都是让他去帮忙干的,比如买粮食这些。”
买粮食?
陆衡暗笑了一下。
至此,多个关键已然理顺。
杨昭的真实身份,静远必然清楚,让这个沉默的汉子出去买粮食,或许只是幌子,比如试探出寺内那些人是探子、暗桩,然后通过杨昭一个一个拔。
所以说,静远也是这棋局中的一员。
但大限将至,回天乏力。
选择他,估摸着也是知道什么。
“某知道了,”陆衡笑着道,
寺庙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殿内火堆噼啪作响,将两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这些话,刘大是否听到,陆衡不在意,或许等杨昭这次回来,问一下便知道了。
周虎等了一会儿,见陆衡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也不再追问,抱着横刀靠回门槛边上。
陆衡依旧坐在火堆旁。
但心里那些散了几个时辰的珠子,此刻已经一颗一颗地串了起来。
静远。杨昭。姓徐的。
这三个人,构成了香积寺最早的一道防线。
静远是主持者,杨昭是执行者,姓徐的,或许是最早暴露的那个。
他想起静远圆寂前的那个晚上。
老和尚把铜钥匙递给他时,说的是“藏经阁地窖里还存着些东西”,说的是“老衲看人一向很准”,却唯独没有说,这座寺庙里藏着多少秘密,又有多少人正在盯着。
不是不想说。是来不及说。
或者说,是说了也没用。
一个快死的人,把一座破庙交给一个快死的书生。这件事本身就像个笑话。但静远还是做了。因为他在赌,赌陆衡能活下来,赌杨昭会帮他,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买粮食。”陆衡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杨昭来香积寺时那副沉默的样子,想起他在夜袭中出手的利落,想起他教周虎刀法时的耐心,也想起他答应去长安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沉郁。
那个汉子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
静远让他“买粮食”,他便出去“买粮食”。
回来的时候,寺里少了一两个人,或许是被识破了身份自己走的,或许是被他在半路上处理掉的。
没人问,没人查,也没人知道。
这就是为什么王老七和王二来了快半年,却一直不敢有大的动作。
因为他们知道,有人在盯着。不是静远。
静远太老了。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汉子,那个来得最早、话最少、刀却最快的杨昭。
陆衡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半年前,关中大旱,滈河断流,子午谷外的麦田全部枯死那场旱灾让数以万计的流民涌入关中,也让香积寺从一个无人问津的破庙,变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肥肉。
因为寺庙有地,有地就有水,有水就有粮,有粮就有人。
谁控制了香积寺,谁就控制了神禾原上一颗能钉死南山的钉子。
于是暗桩被陆续安插进来。
王老七,王二,刘大,或许还有姓徐的。
但静远不是瞎子。
他让杨昭一个一个地拔,一个一个地清。
只是清理的速度跟不上安插的速度,老和尚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于是在等。
等一个能接住这个烂摊子的人。
然后陆衡来了。
准确地说,是前身来了。
“郎君。”
周虎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陆衡的思绪。
“天快亮了。”
陆衡抬起头,顺着周虎的目光往殿外看去。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灰白,将远处终南山的轮廓从黑暗中勾了出来。
寺门外那棵老槐树的枯枝纹丝不动地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上。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