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还是照旧
更多的细节,陆衡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小九,想来其他人也能很快知道此次赵家之行的全貌。
陆衡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他看得出来,刘大好几次想要开口。
这个独眼汉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通了。
对此。
他也没有把握。
去了一趟赵家之后,才发现,情况与想象中不同。赵家内部虽说不是铁板一块,但也相差无几。
不论是赵德晖,又或者赵德昭,对于大侄子赵伯康做的这些事,仅仅只是痛心疾首,而非提出要给予惩戒。
之所以会选择退让,大概率是琢磨不定,香积寺这边有没有准备什么后手。
与其将香积寺彻底得罪死,倒不如用利益去化解往日恩怨。
而赵伯康和孟虎之间有合作,想来赵家三个老狐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至于周文远是否知情,或者知道多少。
香积寺想要继续在神禾原生存下去,不可避免地要与赵家打交道,与神禾堡打交道。
陆衡清楚,神禾堡那边很快会有下一步的动作,对香积寺的警告,对赵家的继续敲打、蚕食。此前在那赵二爷院中,他有注意到,那日随张大一起来香积寺的诸多面容,一一不见。
这很奇怪。
同在那一天,香积寺外有马鸣声。
联想一下,神禾堡对赵家动手了,因为那一伙人中有杜疤这个流寇在。
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唯独放张大回去,除了传达两方关系彻底断了的意思外,怕还有要赵家识趣点的警告意味。三年前的凌家惨案、三年前的解池盐案、蜀中的老胡头,杨昭替静远做的那些事、孟虎和周文远自导自演的戏......
一件又一件事情,一个又一个的人名,虽说是散落的,但可以串联起来。
香积寺这些暂时有粮了,人还缺。
想要彻底站稳脚跟,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正思考着。
刘大的声音传入耳中。
“郎君。”
陆衡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向跟过来的独眼汉子。
月光落在刘大那只瞎了的眼窝上,投出一小片深暗的阴影,他攥了攥手里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喉结滚了滚才开口:“终南山那边……郎君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陆衡看着他紧绷的脸,沉默片刻才笑着问:“怎么,是担心迟则生变?”
“没有,某只是觉得,不论是袍哥,还是杜疤,都不是那种忍气吞声之辈。现在迟迟不见任何风吹草动,反而更让人不安。他们多半在憋着什么坏,等着给咱们一下狠的,早动手,也能早踏实。”
刘大的这番解释,听着有几分牵强,但也有几分道理。
此前杨昭前往长安打探消息,确实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黄巢已经北上,一路势如破竹。
按照时间节点,这个时候,这位冲天大将军,应该到了广州。
下一步
便是北上渡江北进,直逼长安,整个关中,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陷入战乱,到时候各路牛鬼蛇神都会出来。
想来终南山的某些流寇,跟他的想法应该是不谋而合。
留给香积寺的时间太少了。
陆衡的计划是,半年内成为神禾原这一带说一不二的主人,把神禾原彻底变成香积寺的立足根基。
现在看来,这个时间恐怕还要再往前赶一赶。
他指尖摩挲着腰间刀鞘的纹路,抬眼看向终南山朦胧的山影,月色把连绵的山脊染成淡银,藏在林子里的暗流谁也摸不清。
“你说的没错,确实不能再等了。”
“不过,”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在此之前,你是不是应该给某透个底,你身后的那位对于终南山的流寇是个什么打算?”
刘大愣在原地,独眼里的光忽明忽暗,攥着菜刀的手指节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许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郎君……早就知道了?”
陆衡笑了笑,语气平淡:“从你说自己在杜曲镇看见了王老七,却无任何作为的时候,某便清楚了,你的身后有人,后来你每一次打探消息回来,这种怀疑就多一分。”
“直到....”
“直到王二因某而死,对不对?”
陆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月光下,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将目光从刘大身上移开,望向远处终南山模糊的轮廓。
“王二死的时候,你手里有刀。你离那个叫虎子的流寇,不到五步。你那一刀如果掷出去,王二不会死。”
刘大的手指猛地收紧,刀柄上的旧布条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但你没动。”陆衡继续说,“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你在等,然后王二死了。从那天起,你开始自己做决定。”
刘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声音哑得像含了砂石:“郎君……某……”
“某没有怪你。”陆衡打断他,“某只是想知道,你现在做的决定,是你自己的,还是你身后那位的。”
刘大蹲下身,抬起头,那只独眼迎上陆衡的目光。
“郎君,说句实话,某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陆衡有些意外,如果说刘大连背后之人是谁都不知道,那只能说明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那人的身份不低,甚至可能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安排刘大做事的人,也不是本人,而是某条更长链条上的一环。
他沉默了片刻:“所以,你连自己为谁卖命也不知道?”
刘大无奈地点头:“是啊,郎君说的没错,某连自己为谁卖命都不知道。”
刘大蹲在地上,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搁在膝头,独眼盯着月光下自己拉长的影子。
陆衡没有接话,只是背着手站在他身前两步远的地方,等他继续说。
沉默漫了许久,刘大才又开口:“头一次见那人,是在长安城外一个废弃的驿站。某那时还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刚赔了一批货,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
那人戴着斗笠,面纱垂到胸口,从头到尾没露出过脸。他只说了一句话,‘替某盯着香积寺,盯够了三年,旧账有人替你平。’”
陆衡面色微变,这个时间似乎……
没有纠结在这个问题上,既然今日刘大开了这个口子,想来关于“那人”的信息终究会慢慢拼凑全。
刘大看了前方的年轻背影一眼,沉默了一会,又继续道:“郎君问某,身后之人会如何对待终南山的流寇……”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某也猜不透。”
话及至此,陆衡微微点头,从刘大说的这些信息来看,那人对香积寺,至少还没有显露恶意。
“好了,先进去吧!”
“郎君,某……”
陆衡没有选择继续问下去,他看得出来,刘大依旧是捡能说的说,只不过,说的东西比之前更深更多了一些。
还有便是,刘大背后之人,绝非简单之辈。
对于这一点,一直都很明确。
硬逼着刘大说清楚,大可不必。
一开始,他怀疑这人是孟虎,但去了神禾堡之后,他否定了这个念头。
堂堂前镇将,在香积寺埋下暗桩做什么?
以备不时之需?
再后来他又怀疑周文远、甚至于赵家。
但都一一否决了。
事实上,很多痕迹,越往深挖,越发现只是冰山一角。
所以……
没有必要急于一时。
殿内的气氛,已然缓和下来。
想来有着小九的叙述,再加上冯进的补充,众人应该都大概明白是什么个情况。
赵家的这次示好,这对香积寺而言,是个好的开端,标志着香积寺不再是求生,而是走向求发展。
陆衡并没有长篇大论,只是道:“诸位,今夜好好休息,夜里巡防之事,还是照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