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人在大唐,刚进香积寺

第80章 除夕

  翌日。

  腊月三十。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搁在香积寺,头一回让人觉得不是虚言。

  天还没亮透,刘氏就带着徐氏、张氏在殿后忙活开了。

  锅里的粥比往日稠了不止一倍,刘氏还特意从地窖里翻出几块年前腌的咸菜,切细了拌上几滴菜油,搁在粗瓷碗里,油花在酱色的菜丝上泛着光。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灶台边上,眼巴巴地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粥,喉咙里时不时咽一下口水,却谁也没伸手。

  “今儿个腊月三十。”刘氏一边搅粥一边说,语气比平时轻快了不少,“郎君说了,今儿管够。”

  孩子们面面相觑,最小的那个咧着没牙的嘴笑了,被旁边的姐姐一把捂住嘴,怕他吵着还在殿内议事的陆衡。

  殿内。

  陆衡坐在火堆旁,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却没急着喝。

  杨昭靠在柱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周虎蹲在门槛边上,横刀搁在膝头,精神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小九凑在冯进旁边嘀嘀咕咕,被冯进一个眼神压了回去,讪讪地把枯草从嘴角换到另一边。

  沈云山坐在殿内最暗的角落里,断刀搁在手边,指腹慢慢摩挲着刀刃上那道还没磨平的缺口。

  老方把圆盾靠在殿柱上,人却站在殿门口,目光落在寺门外那条覆着薄霜的土路上,一动不动。

  刘大蹲在东墙角落,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别在腰后,独眼在火光里明暗不定。

  昨夜他与陆衡在月光下说了那些话之后,回到殿内便再没开口。

  没人问他来自哪里,也没人问他跟陆衡说了什么。

  周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把横刀换了个方向,继续靠在门框上。

  有些话不用问,有些事不用说。

  大家都在这座破庙里活着,活着就够了。

  “郎君。”刘氏端着第二碗粥走进来,放在陆衡手边,声音不大,“粥熬好了,孩子们都吃上了。”

  陆衡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搁下,目光扫过殿内。

  “今儿个腊月三十。”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去年这个时候,你们在哪?”

  殿内安静了一瞬。

  周虎第一个开口,声音闷闷的:“在山里。一个人,守着个捕兽夹子,等着猎物上钩。那年冬天冷,连兔子都不出来。”

  小九低头看了看,嘿嘿道:“在西市。跟三哥、二哥、四哥挤在一间漏风的破屋里,就着一碟咸菜啃冷饼子。街上有人放炮仗,某出去看了一眼,被人挤丢了半块饼,心疼了大半宿。”

  沈云山没有开口,只是把断刀从膝头拿起来,搁在腿边,换了个姿势靠着墙。

  老方从殿门口回过头来,难得说了一句:“在永安巷。那年还没散。”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殿内骤然安静得只剩火堆的噼啪声。

  杨昭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陆衡注意到,他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冯进依旧沉默,垂着眼帘,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永安巷。

  那是杨昭提过一次的地方。

  三年前,在那里欠下了四条命。

  不是欠别人的,是别人欠他们的。

  陆衡没有接话,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

  有些事情急不得,有些话不必说。

  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刘娘子。”他搁下碗,转向刘氏,“今儿个腊月三十,把地窖里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好好做一顿饭。不用省。”

  刘氏愣了一下,随即福了一礼,应了一声,转身朝殿后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几个半大孩子听见动静,从殿后探出头来,被刘氏轻轻推了回去,脚步声和细碎的笑声沿着廊道一路往后厨的方向跑远了。

  日头慢慢往中天挪。

  薄霜在晨光里化成细密的水珠,沿着枯草的茎叶往下滴,落进冻了一夜的泥土里,渗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寺门外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枯枝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被风一吹,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陆衡站在殿门口,望着远处神禾原灰蒙蒙的天际线。

  杨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郎君在等人?”

  “嗯。”

  “赵家?”

  “嗯。”

  杨昭沉默了片刻,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刀刃,又插回去。

  “他们会来吗?”

  “会。”陆衡没有回头,语气平淡,“赵德茂在正堂说过的话,不是客套。粮食每月足额送到,月初便至。今天是腊月三十,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也是他承诺里最该兑现的一天。”

  “你不怕他反悔?”

  “不怕。”陆衡转过身,朝殿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要是想反悔,不会在正堂当着两个弟弟的面说那些话。赵德茂不是赌徒,他是商人。商人最重信誉。在他还觉得自己欠我的时候,这份承诺比什么契约都管用。”

  杨昭没有再问。

  日头又往上升了一截,从灰白的云层里挣出一层薄薄的金色,铺在神禾原枯黄的麦茬上,给这片冻了半年的土地镀上一层暖意。

  寺门外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

  周虎第一个从门槛上弹起来,横刀出鞘半寸,眼睛盯着寺门的方向。

  杨昭的手也按上了刀柄,但没有拔。

  老方已经把圆盾提在手里,往殿门口挪了两步。

  小九从嘴里抽出枯草,攥在手心,不说话了。

  冯进从最暗的角落里站起来,无声无息地走到殿门另一侧。

  沈云山把断刀握在手中,靠墙而立。

  刘大从东墙角落站起身,独眼微眯,腰后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已经反握在手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寺门方向。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寺门外停下来。

  “陆郎君可在?”

  声音熟悉。

  是张大。

  陆衡整了整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絮袍,迈步走下台阶。

  周虎紧跟在后,横刀仍握在手中,但没有出鞘。

  杨昭跟在他身侧,短刀入鞘,步子不紧不慢。

  寺门被推开。

  晨光涌进来,照亮了门外一长溜车队。

  三辆牛车,一辆马车。

  牛车上堆着麻袋,鼓鼓囊囊,麻袋口扎得严严实实,隐约能看出粮食的轮廓。

  马车上没有麻袋,而是一排竹筐,筐上盖着旧草席,席子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偶尔一两声鸡鸣。

  张大站在马车旁,右肩的绷带在旧絮袄底下微微鼓起。他身后跟着四个护院,都空着手,没有带刀。

  “陆郎君。”张大抱拳,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恭敬,“赵家送粮。”

  陆衡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几辆车,在装鸡鸭的竹筐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张大脸上:“二爷的意思?”

  “家主的意思。”张大说,“家主说了,腊月三十,该过个好年。粮食是月初答应的那些,足额送到。鸡鸭羊是家主个人添的,不算在约定之内,算是给香积寺的各位添几道菜。”

  周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陆衡一眼。

  陆衡面不改色,只是微微点头:“赵家主有心了。替我谢他。”

  张大应了一声,转身朝身后的护院挥了挥手。

  几人上前,开始从牛车上往下卸麻袋。

  周虎把横刀往腰后一别,大步走上前去帮忙。他扛起一袋粗粟掂了掂,咧嘴笑了一下,朝殿内喊了一嗓子:“刘娘子,来活了!”

  刘氏从殿后探出头来,看见那一车车的粮食,愣在原地。

  徐氏和张氏也从后厨走出来,三个人站在廊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愣着干啥?”周虎扛着麻袋从她们身边走过,朝殿后的小库房走去,“搬粮啊!”

  刘氏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拉着徐氏和张氏跟了上去。

  几个半大孩子也跑了出来,跟在大人身后,有的抱不动整袋粮食,就帮着拖散落在地上的谷粒,小手捧着一捧一捧地往库房送。

  陆衡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一袋袋粮食被搬进库房,看着刘氏脸上那层经年不散的阴霾一点一点散去,看着那几个半大孩子跑进跑出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座破庙好像没那么破了。

  杨昭站在他身侧,没有看那些粮食,目光一直落在张大身上。

  “张大。”杨昭忽然开口。

  张大刚卸完最后一袋粮食,转过身来,迎上杨昭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几息,谁都没有说话。

  陆衡知道杨昭在想什么。

  三年前,凌家十四口横尸在地。解池盐,九个人去,五个人回。

  这笔账,杨昭没忘。

  “某替十三谢过陆郎君。”张大走到陆衡面前,深深抱拳,右肩的绷带在他躬身时绷紧了一瞬,“那块木牌,某已经送到十三家里了。他老娘哭了一场,说总算知道儿子是死在哪了。”

  陆衡没有接话。

  张大直起身,又看了杨昭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抱了抱拳,转身朝寺门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丢下一句:“家主说,过完年,他会亲自带三郎来香积寺。到时候,有些话当面说。”

  说完,他大步跨出寺门,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几个护院连忙跟上,马蹄声在官道上渐渐远去。

  杨昭站在原地,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陆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朝殿内走去。

  牛车上的麻袋已经卸完了,马车上那几筐鸡鸭还在。

  周虎蹲在一只竹筐前,掀开草席往里瞅了一眼,一只大公鸡扑棱着翅膀从他脸边飞过去,吓得他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畜生!”周虎抹了把脸上的灰,骂了一句,自己先笑了。

  小九从殿内跑出来,蹲在竹筐边上,伸手进去抓了一只母鸡,拎在手里掂了掂,咧嘴一笑:“肥!这赵家,还挺会来事。”

  冯进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母鸡,也不说话,拎着翅膀往后厨走。

  老方把圆盾背回背上,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周虎掉落的枯草,叼在自己嘴里,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沈云山靠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角的细纹比早上浅了一些。

  日头升到中天。

  后厨的炊烟从破败的殿顶袅袅升起,在无风的午时直直地往天上窜,像一根灰色的柱子。

  刘氏带着徐氏、张氏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一口大锅炖着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另一口锅煮着羊肉,姜片的辛辣和肉香混在一起,从后厨一直飘到大殿。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后厨门口,鼻子一吸一吸的,最小的那个嘴角已经挂上了亮晶晶的口水。

  殿内。

  陆衡把短刀搁在手边,靠坐在柱子上。

  杨昭坐在他对面,膝上搁着短刀,闭着眼,呼吸匀称,但陆衡知道他没睡。

  刘大蹲在东墙角落,那把豁了口的菜刀还别在腰后,独眼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

  周虎从后厨端了一碗热水过来,放在陆衡手边,咧嘴笑了笑:“郎君,今晚这顿饭,怕是俺这辈子吃过最像样的一顿。”

  陆衡端起碗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周虎也不在意,蹲回门槛边上,横刀搁在膝头,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发呆。

  午后的光景过得快。

  日头从南边慢慢滑到西边,殿内殿外的光线从刺眼变成柔和,又从柔和变成昏黄。

  后厨的香味越来越浓,连殿内那几个不爱说话的人都开始频频往那个方向看了。

  刘氏从后厨探出头来,朝殿内喊了一声:“郎君,饭快好了。”

  陆衡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今儿个腊月三十。”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香积寺不欠任何人的。”

  众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周虎第一个站起来,把横刀往腰后一别,咧嘴笑了:“郎君说得对。从今天起,俺们不欠谁的。”

  小九从嘴里抽出枯草,往地上一扔,跟着站起来。

  冯进沉默着起身,把横刀挂在腰间,往外走。

  老方背起圆盾,跟在他身后。

  沈云山把断刀握在手里,大步跨出殿门。

  杨昭站起身,短刀入鞘,走到陆衡身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刘大从东墙角落站起来,独眼在暮色里亮了一下,把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别回腰后,跟在了最后。

  陆衡迈步走出殿门,身后的脚步声一个接一个,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后厨的炊烟还在往上窜,在暮色里泛着青白色,晚风起了,炊烟被吹散成一条细长的线,从香积寺的上空一直延伸到神禾原的尽头。

  刘氏把菜一道道端上来。

  炖鸡、羊肉汤、咸菜炒鸡蛋、一碟腌萝卜、一盆粗粟饭。

  碗筷不够,几个半大孩子共用一副,谁也不嫌弃谁。

  小九蹲在廊下,端着碗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某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腊月三十是过年。”

  老方蹲在他旁边,难得说了一句:“以前也是过年,只是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年。”

  冯进没说话,但碗里的饭一口没剩。

  沈云山端着碗,站在殿门口,望着暮色里的终南山,把碗里的饭慢慢吃完了,没有剩一粒。

  杨昭坐在火堆旁,碗搁在膝头,没有动筷子。

  陆衡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碗里的炖鸡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

  杨昭低头看了看那块鸡,又抬头看了陆衡一眼,没有说什么,端起碗,慢慢吃了。

  刘大蹲在东墙角落,碗里的饭已经吃完了,筷子搁在碗沿上,独眼望着殿外最后一线天光。

  周虎端着碗蹲在门槛边上,吃两口就往外看一眼,像是还在等什么人。

  日头终于落尽了。

  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被灰蓝色的暮云一点点蚕食,终南山的身影在暮色里慢慢模糊,最后变成一道起伏的黑线,横亘在天边。

  寺门外又传来马蹄声。

  这一次,比上午的蹄声轻得多,只有一匹马。

  周虎放下碗,把手按在横刀上,但没有起身。

  杨昭搁下碗,看了陆衡一眼。

  陆衡没有动,只是把短刀往腰后挪了半寸,继续喝碗里的羊肉汤。

  马蹄声在寺门外停下来。

  没有人喊话。

  片刻后,一个身影从寺门外走进来。

  不是张大,不是赵家的人。

  是张时。

  他没有穿那日小九在神禾堡外所见到的皮甲,换了一身旧絮袍,腰间挎着横刀,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殿门口,他停下来,抱拳一礼。

  “陆郎君,神禾堡张时,替周使君送点东西,聊表心意。”

  他侧开身,两个兵卒从他身后抬着一只木箱子走进来,放在殿门口,躬身退了出去。

  张时没有立刻走,站在殿门口,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在杨昭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陆衡身上。

  “使君说,腊月三十,该过个好年。东西不多,是神禾堡的一点心意。往后香积寺与神禾堡,该怎样还怎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使君还说,孟将军托他问陆郎君一句话——”

  “什么时候有空,去神禾堡喝杯酒。陈年的,一直没舍得开。”

  陆衡搁下碗,抬起眼,看着张时。

  张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几息之后,陆衡点了下头:“替某回周使君,年后一定去。”

  张时抱拳,转身朝寺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丢下一句:“使君还说,赵家送的东西,神禾堡都看见了。使君说,陆郎君好手段。”

  说完,他大步跨出寺门,翻身上马,蹄声在夜色里渐行渐远。

  殿内安静了片刻。

  周虎蹲在门槛边上,挠了挠头,看向陆衡:“郎君,那姓周的是啥意思?是夸咱呢?还是骂咱呢?”

  陆衡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羊肉汤喝完,搁下碗,抹了把嘴。

  “都不是。”他说,“是提醒。提醒我们,赵家能给的,神禾堡也能给。赵家不能给的,神禾堡也能给。他在告诉我们,别站错队。”

  杨昭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刀刃,插回去。

  “那郎君打算怎么办?”

  陆衡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走到殿门口,望着夜色里看不真切的官道。

  “不怎么办。”他说,“赵家送粮,我们收。神禾堡送礼,我们也收。他们要的是我们站队,我们偏不站。让他们争,让他们猜,让他们互相盯着。香积寺要做的,是在他们争出结果之前,把自己变得谁都动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殿内众人。

  “先吃饭。腊月三十,不谈这些。”

  刘氏从后厨端了最后一碗汤出来,搁在老旧桌上,擦了擦手,退到一边。

  几个半大孩子已经吃饱了,挤在火堆旁,眼皮打架。

  最小的那个靠在姐姐怀里,嘴还吧唧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吃鸡腿。

  周虎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咧嘴一笑:“俺就说,跟着郎君,准没错。”

  小九把枯草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被冯进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老方靠在柱子上,圆盾搁在手边,眼睛已经闭上了。

  沈云山把断刀搁在膝头,望着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大蹲在东墙角落,独眼半闭,那把豁了口的菜刀还别在腰后,呼吸比白天平稳了许多。

  杨昭坐在火堆旁,碗搁在膝头,没有再看任何人。

  陆衡回到自己的位置,把短刀解下来搁在手边,靠坐在柱子上。

  殿外北风又紧了,吹得寺门上那块斑驳的匾额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火堆噼啪作响,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腊月三十,神禾原上的风还是冷的,香积寺的墙还是破的,横刀上的缺口还在,圆盾上的裂痕也没能补上。

  但今晚,殿内的火比往常旺了许多。

  不是柴添得多,是每个人心里那团快要灭了的火,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着了。

  陆衡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乱世将起……

  似乎是真的回不去了。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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