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人在大唐,刚进香积寺

第82章 汹涌

  与此同时。

  长安一隅。

  永安坊。

  “二爷说了,凌家那小子得看住了,不然若是姓杨的回来了,看不到人,铁定会将这长安城翻个底朝天。”

  说话的汉子蹲在巷口的石墩上,手里攥着一把炒黄豆,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嚼得嘎嘣响。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皂色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渍浸得发黑。

  另一个汉子靠在墙根,双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直打哆嗦。

  “翻就翻呗,长安城这么大,他姓杨的还能真把咱们找出来?”

  “你懂个屁。”蹲着的汉子啐了一口,又往嘴里扔了一颗黄豆,“二爷说了,那人不是在香积寺当差么?那地方现在可不简单。听说连杜曲镇的赵家都在那栽了跟头。”

  靠墙的汉子愣了愣,缩着的脖子伸出来半寸:“赵家?杜曲镇那个赵家?”

  “不然还有哪个赵家?”

  “那姓杨的……什么来头?能让赵家都……”

  “不知道。”蹲着的汉子拍了拍手上的黄豆碎屑,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二爷只说了一句话,那人是个不要命的。不要命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所以他让咱们把人看住了,别让那小子跑了。也别让那小子死了。活着,就是咱们的保命符。”

  靠墙的汉子打了个寒颤,也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吓的。

  巷子深处,一间低矮的土坯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灯光极暗,像是灯芯已经被油浸得发黑,燃不了多久了。

  窗户纸破了一个洞,从洞口往里看,只能看见一堆稻草,和稻草堆上蜷着的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破絮袄,瘦得颧骨高高凸起。

  他没有睡,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一条腿上拴着一条粗麻绳,麻绳的另一头系在屋角的木柱上,打了死结。

  屋外的风又紧了,吹得窗户纸簌簌作响。

  少年翻了个身,将破絮袄裹紧了些,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里,无声无息。

  距离土坯房不远处,一间亮着灯的小酒肆里,一个穿着石青色锦袍的中年人正靠在柜台边上,手里端着一盅温好的黄酒,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方正,颌下蓄着短须,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

  一个伙计从后厨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二爷,还要不要再热一壶?”

  中年人没有回答,将酒盅搁在柜台上,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用了。”他淡淡地说,“该凉的总会凉,该来的总会来。”

  伙计缩回头去,不敢再问。

  中年人站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柜台上,整了整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卷着炮仗燃尽后的纸灰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顺着巷子往深处走去。

  经过那间土坯房时,他的脚步慢了一瞬,侧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一个黑影从暗处闪出来,躬身抱拳。

  “二爷。”

  “人还安生?”

  “安生。就是……不怎么吃东西。”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不吃就饿着。饿极了自然会吃。”

  黑影应了一声,又退回暗处。

  中年人站在巷口,望着远处夜空中偶尔炸开的烟火,许久没有动。

  “杨昭。”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倒是找了个好去处。”

  ………

  长安城内。

  韦府。

  韦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尚未写完的信。烛火将他颧骨高耸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进来。”

  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青年仆从推门而入,躬身道:“郎君,田公那边传话来,说那批军饷的事已经定了,让郎君不必再等。”

  韦诚手中的笔终于落下,在纸上点出一个墨团。

  他搁下笔,抬起眼:“定了?怎么定的?”

  “田公说,淮南那边的事,自有高骈处置。神策军该拿的饷银一文不会少,只是……要再等等。”

  韦诚冷笑了一声,将那张污了的信纸从桌上揭起来,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炭盆里。

  纸团在余烬中卷曲、发黑,腾起一小股青烟,随即燃成灰烬。

  “再等等。”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满是嘲讽,“从腊月等到正月,从正月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黄巢过了江?还是等到长安城被围了再等?”

  青年仆从低着头,不敢接话。

  韦诚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夜风裹着远处炮仗燃尽后的硝烟味涌进来,将他书案上的纸吹得哗哗作响。

  “那个信使呢?”他忽然问,“叫张文远。还关着?”

  青年仆从抬头看了眼前人一眼,又飞快地垂下:“是。田公那边没发话,人也不敢放。”

  韦诚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

  “找个机会,悄悄去看看。别让人知道。问问他……高骈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田公不让说的,未必是假的。”

  青年仆从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还有事?”

  “郎君,方才永安坊那边传话来,说二爷今夜在盯着一个少年。听那意思……跟香积寺的人有关。”

  韦诚的眉头猛地一皱,转过身来:“香积寺?”

  “是。就是之前郎君让留意的那座寺庙。说是有个姓杨的在那里当差,二爷怕那人回长安来寻那个少年,所以派人看着。”

  韦诚的目光在烛火里闪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瞬。

  “姓杨的……杨昭。”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三年前永安巷那桩事,不就是跟他有关么?”

  青年仆从不敢多问,只是垂手站着。

  韦诚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一行字,折好,封上,递给仆从。

  “送去给二爷。就说……人看住了就行,别弄死了。那个姓杨的,迟早用得着。”

  青年仆从接过信,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韦诚靠在椅背上,望着炭盆里最后一点余烬慢慢暗下去,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沉。

  “黄巢。”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倒是打啊。打了,这长安的烂摊子,才有人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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