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长安
长安。
有长治久安之意。
这座十三朝古都,饶是晚唐藩镇割据的时候,仍是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此刻,正值上元灯会。
长安城内,热闹非凡,不见丝毫黄巢即将北上破长安的恐慌。
的确。
黄巢就算打过来,跟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又有什么关系呢。
该操心的,应该是那些大人物。
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河畔边上。
一位约莫二十六七岁的青年,正看着河中央的画舫,微微出神。
画舫上传来丝竹之声,隔着水雾听起来有些缥缈。
青年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棉袍,领口露出半截白色衬里,腰间系着一条墨色革带,没有佩玉,也没有挂香囊。这身打扮在长安城里算不上显眼,但也绝不是普通百姓能穿得起的。
几个孩童从他身边跑过,手里拎着纸糊的灯笼,笑声清脆得像是要划破夜雾。
一个扎着双髻的女童跑得太快,脚下绊了一下,纸灯笼脱手飞出去,落在青年脚边。
青年弯腰捡起灯笼,递还给气喘吁吁跑过来的女童。
“谢、谢谢郎君。”女童接过灯笼,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跑开了。
青年站在原地,目光重新落回河面。
画舫慢慢从桥洞下穿过去,船头站着几个锦衣人,正举杯说笑。
其中一人声音洪亮,隔着水面都隐隐约约能听见:“……田公说了,那黄巢不过是个贩私盐的草寇,成不了气候。诸位尽可放心,该喝的酒照喝,该赏的灯照赏!”
附和声从船上传出来,夹杂着杯盏碰撞的脆响。
青年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冷笑还是叹息。
“二郎。”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年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老者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盏油纸灯笼,灯笼上绘着几笔兰草,已经被烟熏得泛黄。
“老周头?”青年微微蹙眉,“你怎么来了?”
老者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三爷让老奴来寻二郎。说是有要紧事,请二郎这就过去一趟。”
“三叔?”青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要紧事?不能在信里说?”
老周头摇摇头,只是道:“三爷说了,请二郎务必去一趟。还是老地方。”
青年沉默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河面。
那艘画舫已经拐过了弯,丝竹声在水面上飘散,只剩最后一缕余音。
“走吧。”
………
两人沿着河岸往南走。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胡人牵着骆驼从人群中挤过去,驼铃声被喧嚣淹没。
一个穿着锦袍的公子哥搂着两个浓妆艳抹的胡姬从酒楼里出来,踉踉跄跄地撞了青年一下,非但没有道歉,反而回头瞪了一眼,嘴里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老周头想追上去理论,却被青年一把拉住。
“算了。”青年平静地说,“跟这种人计较什么。”
老周头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两人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里的喧嚣一下子被隔在了身后,只剩下远处隐隐约约的炮仗声和两人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
巷子尽头是一间不大的茶肆,门脸朴素,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帘。
老周头在门口停下来,侧身让开,朝青年做了个请的手势。
青年掀开布帘走进去。
茶肆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了又挑,火苗在穿堂风里忽明忽暗。
只见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坐在桌边,面前搁着一壶茶,壶嘴没有再冒白气。
听到脚步声,中年人缓缓抬起头来。
“三叔。”青年走过去,在对面坐下,“这么急着找我,出什么事了?”
中年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朝老者摆了下手。
老周头会意,退出茶肆,将布帘重新放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茶凉了。”中年人轻声道,“要不要再叫一壶?”
“不用。”青年摇头,“三叔有话直说。”
中年人看了青年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在油灯的火光里显得有些疲惫。
“伯安,你辞呈交了没有?”
青年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交了。腊月二十八递上去的。老师说……会尽快批复。”
“尽快?”中年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那位老师,倒是一如既往地稳妥。”
“三叔。”青年往前探了探身子,看向三叔赵德晖,“是不是家里……”
“家里没事。”赵德晖打断他的话,“你阿耶带着三郎去香积寺赔罪的事,想必你知道了吧?”
赵伯安点头:“听说了。”
“你阿耶的意思,是让你辞官回家,帮着料理族中事务。”赵德晖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但三叔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这个。”
赵伯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思考着。
赵德晖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搁在桌上:“伯安,你看看。”
赵伯安拿起信,略做思忖,然后缓缓拆开。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纤细工整,像是出自女子之手。
赵伯安扫了一眼落款,脸色骤变。
他将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搁回桌上。
三叔,这封信……是谁送到老宅的?”
“一个自称从蜀中来的人。”赵德晖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指名给你。老宅那边不敢耽搁,连夜送到某这里。某没有拆。”
赵伯安沉默了片刻,将信封搁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寸。
“三叔,你也看看吧。”
赵德晖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拿起信封拆开,抽出信纸。
赵德晖的目光从信纸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面色从平静变得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陈娘子?”
赵伯安点头:“早年阿耶帮过她父亲的忙。后来她接手了家里的铺子,跟咱们一直有往来。”
赵德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信上说,有人在打听当年那批货的事。”
“是。”赵伯安的声音压得很低,“拿着长安某位贵人的名帖,在蜀中四处问。不只问她一家,还问了其他几家跟咱们有过生意往来的铺子。”
赵德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信上没写名帖上是谁的名字,”赵伯安继续说,“陈娘子只说,那几个人虽然客气,但话里话外透着股不容回绝的劲。她不敢不答,也不敢全答。最后含糊应付过去了,但心里不踏实,所以写信来问一声。”
赵德晖沉默了片刻:“还有呢?信上应该不止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