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人在大唐,刚进香积寺

第102章 翌日

  翌日。

  天光从殿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后院传来刘氏带着徐氏、张氏生火做饭的动静,锅碗偶尔磕碰一下,声音不大,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陆衡从稻草堆里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杨昭睡的位置空空荡荡,短刀也不在,只有柱子上靠过的地方留下一小块被体温焐干的痕迹。

  周虎还蹲在门槛边上,横刀搁在膝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打盹打得正沉。

  昨夜是他守后半夜,天快亮才换下来,这会儿睡得正香。

  陆衡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来,把身上的絮袍整了整,朝殿外走去。

  晨雾还没散,香积寺的轮廓在雾气里有些模糊,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枯枝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见人来了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空气里带着一股湿冷的泥土气,混着后厨飘出来的粥香。

  陆衡走到后院时,刘氏正蹲在库房门口清点粮食。她手里攥着那块烧焦的木炭,在一块旧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徐氏在一旁帮着扎麻袋口,张氏在后厨灶台前添柴。

  看见陆衡走过来,刘氏抬起头,把木板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这动作多余,讪讪地拿出来,站起身来。

  “郎君,粥快好了。”

  陆衡点了点头,在库房门槛上坐下来,目光扫过墙根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

  粮食不多了,赵家送的那些已经吃了一半,剩下的撑不了多久。

  盐的事还没着落,袍哥那边三天之约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刘娘子。”他忽然开口。

  “郎君?”刘氏愣了一下。

  “木板上的字,你学会了几个?”

  刘氏抿了抿嘴,把木板递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炭字:“米”“盐”“菜”。笔画歪斜,但能认出来。

  “这三个字奴家练了好几宿。”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得意。

  陆衡笑了笑,把木板还给她:“不错。往后每天多学三个,不着急,慢慢来。”

  刘氏用力点了点头,把木板抱在怀里,转身回库房继续忙活。

  陆衡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灰,朝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藏经阁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书墨气扑面而来。

  晨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光柱。

  刘大蹲在西墙角,面前摊着那块油布包。

  锈刀、残破文书、木牌、陶罐,一样一样摆在地上。他手里攥着一块旧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那柄锈刀,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的独眼微微眯着,目光落在刀柄上那几圈已经腐烂大半的缠绳上,一动不动。

  陆衡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来。

  “一夜没睡?”

  刘大没有抬头,只是闷声应了一句:“睡不着。”

  “认出什么了?”

  刘大沉默了片刻,把锈刀翻了个面,指着刀柄底部一块还没被锈蚀完全的地方:“这里,原来刻着字。锈得太厉害,看不清了。某用醋试了一下,只能隐约看出一个笔画。”

  陆衡凑近看了看。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弯弯曲曲,像是个“木”字旁,也可能只是个随手的划痕。

  “杨昭说用醋泡,慢慢打磨,兴许能看清。”陆衡说。

  刘大点了点头,把锈刀重新包好,搁在一旁,又拿起那块“香”字木牌,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郎君,这块牌子,某想带去见袍哥。”

  陆衡没有立刻接话。

  刘大继续说:“袍哥那人,讲义气,但也认实力。你空口跟他说‘香积寺有盐’,他不信。你得让他看到香积寺不是一天两天立起来的,是有根底的。这块牌子,就是根底。

  几十年前香积寺的商队走子午谷,贩盐贩茶,在终南山那一带是有人认得这块牌子的。袍哥虽然年轻,未必亲眼见过,但他手下的老人,说不定有人听过。”

  陆衡伸出手,刘大将木牌递了过来。

  他把木牌翻过来,看着背面那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七十三两。”

  “你拿着。但有一条,这块牌子是香积寺的,不是某一个人的。你带它去,是替香积寺谈买卖,不是替你刘大自己。谈成了,牌子带回来。谈不成,牌子也得带回来。”

  刘大把木牌收入怀中,声音沉稳:“某明白。”

  陆衡站起身来,走到藏经阁的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晨雾散了大半,神禾原的轮廓从雾气里浮出来,远处终南山的山脊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

  “明天午时,枯麦地,你一个人去?”

  “周虎陪着。”刘大说,“老方在暗处。云山留在寺里,万一有事也好照应。”

  陆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卷残破的文书上。

  “那卷纸呢?上面写的‘盐镇’,你听说过没有?”

  刘大站起身来,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发黄的纸,指着那几个模糊的字迹。

  “盐镇,某听说过。不是真的镇子,是贩盐的人自己认的地界。子午谷西边,有一个地方叫盐镇,在私盐贩子的路单上,算是一个地标。具体在哪,某不太清楚。但大师,他可能知道。”

  陆衡的眉头微微一动。

  刘大继续说:“大师在灵州待过,灵州那边的盐池比终南山大多了。朔方军驻地边上就是盐池,军中的人多少都懂一点盐的事。大师要是在灵州待过,他不可能不知道盐是怎么来的。”

  “你是说,大师也懂制盐?”

  刘大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某不敢肯定。但大师把香积寺交给郎君,又从没提过盐的事,某觉得,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

  陆衡靠在窗框上,望着远处的终南山,沉默了很久。

  刘大把文书重新卷好,用油布包起来,塞进怀里。

  “郎君,某先去后山把刀埋了。放在藏经阁,心里不踏实。”

  陆衡点了点头。

  刘大拿着那把锈刀,推开藏经阁的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青砖甬道上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陆衡站在窗前,想起刘大昨晚说的话。

  “这把刀的主人,跟某当年在一个营里待过。”那个营里待过的人把刀埋在了香积寺的塔林里。静远也在灵州待过,也许认识这个人。而静远把香积寺交给他,却什么都没说。

  陆衡转过身,朝藏经阁外走去。

  ………

  前院。

  杨昭带着陈大石、小石头、郑七、牛三在院子里列队,手里的木矛起落有致,带起呼呼的风声。

  陈大石的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了不少,小石头还是有点僵硬,但没有偷懒。

  周虎已经醒了,蹲在门槛边上,横刀搁在膝头,正往刀刃上抹油。

  见陆衡过来,咧嘴笑了笑。

  “郎君,俺什么时候也去练练?光蹲着,屁股都坐麻了。”

  “你想去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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