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质问
长安,永安坊。
天光还没透亮,巷子里的雾气黏稠得像洗过旧布的水。
二爷站在土坯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茶汤在晨风里冒着白气,目光落在那扇破旧的木门上。
“开门。”
身后的汉子应声上前,抽出门闩,推开木门。
屋里的霉味混着稻草的潮气扑面而来。
一位少年蜷在墙角的稻草堆上,脚上的粗麻绳还拴着,绳头系在屋角的木柱上。
他没有睡,睁着眼睛,盯着门口。
二爷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没有回答。
“某知道你不叫阿枫。”二爷的声音不急不缓,“凌家老三的儿子,姓凌,名唤凌枫。你爹娘给你取这个名字,是盼你像枫树一样,经得起霜。”
少年的眼睫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阿耶出事那年,你才十岁。”二爷把手里的茶碗搁在地上,站起身来,“一眨眼,已经过去三年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停下来,头也没回。
“某不杀你。杀了你,某手里的饵就没了。但你得活着,好好活着。只有你活着,那个姓杨的才会来。”
少年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不会来的。他已经忘了。”
二爷笑了一下,“他不会忘。某认识他比你以为的早。他那个人,欠别人的,记一辈子。”
二爷跨出门槛,朝身后的汉子摆了摆手:“给他换根新绳,别勒太紧。每天送两顿饭,别饿死了。”
汉子应了一声。
二爷顺着巷子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
“香积寺那边,有什么动静?”
跟在身后的老周头凑上来,压低声音:“派去的人回话说,那个姓陆的最近在分派人手,各管一摊。终南山那边,刘大和周虎去了一趟袍哥的寨子,谈了什么不清楚,但袍哥答应明天午时在神禾原枯麦地见面。”
二爷的眉头微微一动:“袍哥?就是年前带人去香积寺栽了跟头的那个?”
“是。听说刘大在寨子里亮了盐,袍哥就把人请进去了。”
二爷沉默了片刻。
“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香积寺那些流民,还真把盐弄出来了?”
“还没见着成品。但刘大带去的样品,袍哥认了。”
“有意思。一个破庙里的读书人,先是让赵家低头,又让周文远改口,现在连流寇都开始跟他谈了。这人的手,伸得比某想的远。”
老周头低着头,不敢接话。
二爷转过身,顺着巷子往外走,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不紧不慢地响着。
“继续盯着。明天午时,枯麦地,某要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是。”
………
杜曲镇,赵家大宅。
天已大亮,后堂的烛火还亮着。
赵德茂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赵德晖坐在下首,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
“伯安的信,你看了。”赵德茂的声音不高,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
赵德晖点了点头:“看了。”
“你怎么看?”
赵德晖把茶盏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大哥,某觉得,伯安在信里说的那个人,不是冲着赵家来的,是冲着那批盐来的。”
赵德茂的手指停在账册上:“盐?”
“三年前那批解池盐。接货的人里,有赵家的人。那批货到底去了哪,卖给谁,谁经的手,伯康一直没交代清楚。现在有人在查,查的不是赵家,是那批货的下落。”
赵德茂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目光比方才更沉。
“德晖,你说,那批货……跟香积寺有没有关系?”
赵德晖愣了一下:“香积寺?大哥是说……静远?”
“静远死了。但那个姓陆的还在。”赵德茂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把伯康的事捅出来,只是顺手。他真正要的,是让咱们把注意力从香积寺挪开。他好腾出手来,去折腾终南山那几处盐泉。”
赵德晖的眉头拧得更紧:“大哥的意思,那姓陆的知道那批解池盐的事?”
“他知道的,比咱们以为的多。”赵德茂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他能在赵家正堂坐一个时辰,把伯康的事翻出来,不是因为他查过伯康,是因为他手里有咱们不知道的底牌。那张底牌,说不定就跟三年前那批货有关。”
赵德晖也站起身来,走到赵德茂身后。
“那大哥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赵德茂转过身,看着三弟的眼睛,“某打算什么都不办。等。等明天袍哥跟他见了面,等他把盐从终南山里弄出来,等长安那边查旧账的人露出尾巴。谁先动,谁就先露底。某不动,某就还有得选。”
赵德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香积寺那边……老徐还盯着?”
“盯着。但不许靠近,不许惊动。”赵德茂走回太师椅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那姓陆的要是真能把盐弄出来,赵家就是他在杜曲镇最近的买家。这笔买卖,比跟他翻脸划算。”
………
神禾堡。
周文远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神禾原灰蒙蒙的地平线。
张时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不敢出声。
“说。”周文远没有回头。
“香积寺那边传来消息,刘大和袍哥约了明天午时,在神禾原那片枯麦地见面。”
周文远的眉头微微一动,转过身来,从张时手里接过那封信,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孟虎知道吗?”
“孟将军那边,已经有人去报了。”
周文远沉默了片刻,把双手撑在垛口上,望着远方。
“那姓陆的,年前跟某说,他能在七天内拿出盐来。某给了他七天,他没拿出盐,拿出了一个袍哥。现在又过了几天,盐没见着,倒是把朔方军的刀从土里挖出来了。”
张时低着头,不敢接话。
“某小看他了。”周文远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某以为他要的是盐,他要的不只是盐。他要的是这条路上所有人的命脉。盐是引子,不是目的。”
他转过身,朝城墙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枯麦地,安排两个人,远远看着。别靠太近,别被发现了。”
“是。”
………
终南山,袍哥寨子。
日头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把寨门口那几棵歪脖子松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袍哥坐在木屋门口,虎子跪在他面前,低着头,一动不动。
“某不杀你。”袍哥看了虎子一眼,声音不轻不重,“某让你活着,是让你回去告诉那个人,终南山的事,不是他能插手的。你跪在这里,是打算跪到什么时候?”
虎子的肩膀微微发抖,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贼帅,某……某没地方去了。”
袍哥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地方去?那人不要你了?”
虎子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袍哥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某待你如何?”
“……好。”
“某问你,是谁让你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的?”
虎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声音。
袍哥站起身来,走到虎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某知道你不会说。你说了,那人会要你的命。你不说,某也不会留你。”他转过身,朝木屋走去,“某给你一炷香。一炷香之后,你要是还在某的寨子里,某就当你不是他的人。但你得把命交给某。替某做事,替某卖命,替某挡刀。你做得到吗?”
虎子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做得到。”
“那就起来。”袍哥没有回头,“去灶房吃点东西。明天,跟某去一趟神禾原。”
………
香积寺。
午后的日光从藏经阁的窗户纸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陆衡坐在窗前,面前摊着那卷残破的文书。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试图从那几个勉强可辨的字迹中读出更多的信息。
“……子午谷西……盐……镇……”
杨昭靠在柱子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但陆衡知道他在听。
“你昨天说的盐镇,在子午谷西边具体哪个位置?”陆衡问。
杨昭睁开眼,想了想:“某没去过,只是听人提过。从子午谷口往西,翻过一道梁,有一条干沟,干沟尽头有一片平地。那里没有房子,没有人家,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盐镇’两个字。”
“石头?”
“嗯。私盐贩子立的。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没人说得清。但那条道上的贩盐人都认那块石头。见了石头,就算进了盐镇的地界。该交的货交,该结的账结,该守的规矩守。”
陆衡把文书重新卷好,搁在桌上,“那香积寺的商队,当年也走那条道?”
杨昭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郎君,有件事,某一直没想明白。”
“你说。”
“静远大师把香积寺交给郎君,给了一张地契,给了一把藏经阁的钥匙,给了一块空白度牒。这些东西,都是在帮郎君在香积寺站稳脚跟。但他没给某讲过盐的事,没给某讲过商队的事,也没给某讲过灵州的事。”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陆衡:“某觉得,大师不是忘了说,是不想让郎君太早掺和进去。他知道那些事会招来杀身之祸。他想让郎君先活下来,先站稳了,再去碰那些东西。”
陆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某现在算站稳了吗?”
杨昭没有回答。
陆衡摇了摇头:“不算。香积寺这点人,这点粮,这点刀,在赵家眼里不算什么,在神禾堡眼里不算什么,在袍哥眼里也不算什么。他们愿意跟某谈,不是因为某有多厉害,是因为他们互相忌惮,需要有人在中间替他们传话、替他们办事。”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终南山模糊的山脊。
“某现在就是那块石头。盐镇那块石头。谁路过都得看一眼,但谁都不会停下来。”
杨昭没有接话。
陆衡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但石头也有石头的好处。谁都不把它当回事,它就谁也碍不着。等有一天,它变得谁都绕不过去了,那它就是盐镇,不是石头了。”
………
刘大从后山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没有了那把锈刀。
他在藏经阁门口停下来,把身上的土拍干净,推门进去。
陆衡还坐在窗前,杨昭已经出去了。
“埋了?”陆衡问。
“埋了。”刘大在对面坐下,“某找了块干爽的地方,挖了二尺深,用油布包好,填了土,上面压了块石头。除了某,没人找得到。”
陆衡点了点头,没有问具体位置。
刘大从怀里摸出那块“香”字木牌,放在桌上,推到陆衡面前。
“郎君,某想了想,明天还是不带这个去了。”
陆衡看了一眼木牌,没有伸手去拿。
“为什么?”
“太招摇了。”刘大的声音很低,“香积寺的商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拿出来,袍哥认不认得不说,万一传出去,让别人知道香积寺还有这块牌子,怕是会惹麻烦。”
陆衡沉默了片刻,把木牌推回去。
“你说得对。带与不带,各有利弊。但某觉得,该带。”
刘大抬起头,独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你说袍哥认实力。”陆衡说,“实力不只是多少人、多少刀、多少粮。实力也是你站过的地方、走过的路、攒下的名声。香积寺的商队是几十年前的事,但那条路还在,那块石头还在,认得这块牌子的人,也许还在。你带它去,不是招摇,是告诉袍哥,香积寺不是从他这儿才开始有盐的。香积寺的路,比他以为的长。”
刘大盯着木牌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进怀里。
“某明白了。”
陆衡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灰。
“明天午时,枯麦地。你带上周虎,老方在暗处。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回来。牌子要带回来,你们也得回来。”
………
傍晚。
刘氏在后厨忙完,端了一碗热粥送到藏经阁。
陆衡接过碗,喝了一口,搁下。
“刘娘子。”
“郎君?”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刘氏愣了一下,连忙摆手:“郎君这是哪里话。奴家一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都是郎君带着大家……”
“某说的不是这个。”陆衡打断她,看着她,“某说的是,你一个不识字的女人,能把库房管成这样,能把账记成这样,能把全寺的人喂饱,已经很不容易了。”
刘氏的眼眶忽然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
“某知道你怕。”陆衡的声音不高,很平,“怕做不好,怕拖累大家,怕哪天又回到从前那种日子。但某告诉你,你做得很好。比某以为的好。”
刘氏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闷闷的:“郎君别说了……再说奴家该哭了。”
陆衡笑了笑,端起粥碗继续喝。
刘氏站了一会儿,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又停下来,头也没回,丢下一句:“郎君,明天……你们都要平安回来。”
说完,她快步走了出去。
………
夜幕降临。
香积寺的殿内点起了火堆,火光把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杨昭靠在柱子上,短刀搁在膝头,闭着眼。
周虎蹲在门槛边上,横刀搁在手边,嘴里嚼着一根枯草,眼睛望着寺门外黑沉沉的夜色。
冯进站在殿门外,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沈云山坐在最暗的角落里,断刀搁在手边,指腹在刀刃上慢慢推。
老方把圆盾靠在脚边,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小九靠在柱子上,难得没有说话。
陈大石蹲在东墙角落,小石头、郑七、牛三挤在他身后,没有人出声。
刘大坐在火堆旁,怀里揣着那块“香”字木牌,独眼盯着跳动的火焰,一动不动。
陆衡从藏经阁回来,在火堆旁坐下,把短刀从腰后解下来搁在手边。
“明天的事,某再说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