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旧识
刘大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走进殿门时身上还带着后山的寒气,独眼在火光里眯了一下,目光先是扫过陆衡,然后落在桌上那几样东西上,脚步顿了一瞬。
“郎君。”他抱拳一礼,没有多问。
陆衡指了指一旁空着的位置:“来。先看看这些东西。”
刘大走过去,目光在那只陶罐上停了片刻,又移到那卷残破的文书上。
他拿起那罐粗盐,揭开蜡封,闻了闻,又放下,“终南山的。”他说,语气平淡,“埋了有些年头了。”
陆衡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
刘大又拿起那卷文书,小心翼翼地展开,眉头越皱越紧,“‘子午谷西……盐……镇……’”
他放下文书,又拿起那柄锈刀,翻过来看刀柄,手指在那已经腐烂大半的缠绳上轻轻拨了一下。
陆衡注意到,刘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认得?”陆衡问。
刘大沉默了片刻,把刀搁回桌上,抬起那只独眼,看着陆衡。
“某不敢肯定。但这缠法,某见过。十几年前,在灵州。”
殿内众人目光忽然投了过去。
周虎蹲在门槛边上,手里的横刀差点没握住。
小九靠在柱子上,目光紧锁。
冯进站在门边,目光从刘大脸上扫到那把刀上,又扫回来。
杨昭没有说话,只是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搁在膝头,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摩挲。
“灵州?”陆衡的声音很平静,“你什么时候去过灵州?”
刘大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十几年前,某还没当货郎的时候,在朔方军待过三年。”
陆衡问:“哪一支?”
刘大回答:“灵州城外的横野军。后来裁撤了,某就回了关中。”
“横野军。”杨昭低声重复了一遍,抬起眼看向刘大,“那是朔方节度使麾下的骑兵。”
刘大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陆衡的目光落在那柄锈刀上,又移到刘大脸上:“那这把刀的缠法……”
“是横野军的。”刘大说,“横野军的刀柄缠法跟别的营不一样。别的营是顺时针缠三圈、逆时针缠两圈,横野军是顺时针缠两圈、逆时针缠三圈,收尾再打一个梅花结。”
他顿了顿,抬起那只独眼,目光里有陆衡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被压了很久的、说不清的情绪。
“这把刀的主人,跟某当年在一个营里待过。”
周虎忍不住开口:“老刘,你……你在朔方军待过?那你咋从来没说过?”
刘大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陆衡。
陆衡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大师也在灵州待过。杨昭说的。”
刘大的独眼猛地一缩:“大师?郎君是说静远大师?”
“嗯。”陆衡点头,“杨昭说,大师提过一次,他年轻时在灵州待过一段日子。”
刘大低下头,盯着桌上那把锈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某不知道大师去过灵州。大师从来没提过。”
“那你认不认识这把刀?”陆衡问。
刘大摇了摇头:“锈成这样,认不出来了。但如果能让它露出几个字来……”
“用醋泡。”杨昭接过话,“某方才也是这么说的。慢慢打磨,兴许能看清。”
刘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那把锈刀拿起来,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然后搁下,拿起那块刻着“香”字的木牌。
“这个某认得。”他说,“这是香积寺早年用的腰牌。静远大师之前的那一任住持,发过一批这样的牌子。某在库房里见过半块残的,跟这个一模一样。”
他翻过木牌,看着背面那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这些划痕……某听大师提过一次。说是早年香积寺跟山外做买卖,用这个记账。一道深痕代表十两银子,一道浅痕代表一两。三道深两道浅,就是三十二两。”
小九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这又三道深,又一道浅,又三道深……是多少?”
刘大数了数:“七道深,三道浅。七十三两。”
“七十三两……”小九咂了咂嘴,“不算多啊。”
“不算多?”周虎瞪了他一眼,“七十三两银子,够咱们全寺吃大半年的。”
“那这木牌上刻的‘香’字呢?”陆衡问。
刘大把木牌翻过来,手指在那个“香”字上慢慢描了一遍:“这是香积寺的‘香’。早年香积寺有自己的商队,走子午谷,贩盐贩茶。这块牌子,就是商队的令牌。持此牌者,可在香积寺的商路上通行无阻。”
陆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香积寺……有自己的商队?”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后来朝廷查得严,商队就散了。静远大师接手的时候,香积寺已经只剩一座空庙。这些事,大师从来不愿提。”
陆衡沉默了片刻,把桌上那几样东西重新包好,递给小九:“收好。别弄丢了。”
小九接过油布包,点了点头。
陆衡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今天这些话,跟昨天一样,出了这个门,烂在肚子里。”
众人应声。
………
夜渐渐深了。
殿内的火堆烧得比平时旺,柴是新添的,噼啪作响。
刘大蹲在墙角,独眼盯着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昭靠在柱子上,短刀搁在膝头,闭着眼。
周虎坐在门槛边上,横刀搁在手边,望着寺门外黑沉沉的夜色,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殿内。
小九靠在柱子上。
冯进站在殿门外,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沈云山坐在最暗的角落里,断刀搁在手边,指腹在刀刃上慢慢推。
老方把圆盾靠在脚边,低着头,像是在打盹,但呼吸比平时轻。
陈大石蹲在东墙角落,小石头、郑七、牛三挤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
刘氏带着徐氏、张氏在后厨收拾碗筷,几个半大孩子已经睡了,后厨的炊烟早就散了,只剩灶台里还剩一点余烬,偶尔闪一下红光。
陆衡在想刘大说的话。
朔方军。
横野军。
灵州。
静远。
一把锈刀,把这些人、这些地方、这些事,串在了一起。
刘大在朔方军待过。
静远也在灵州待过。
那把刀的主人,跟刘大在一个营里待过。
那静远呢?
去灵州做什么?
他认识这把刀的主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