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人在大唐,刚进香积寺

第105章 鱼饵

  张氏?

  杨昭露出疑惑神色,这位张娘子他未有过多接触,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但小九这么说了,那必然是有其过人之处。

  “大哥有所不知,张氏其实比起刘氏,更精明能干一些。刘氏能把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张氏有不可或缺的功劳……”

  杨昭听完小九所知道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可以笃定的是,平日里张氏一定对他这个兄弟不错,不然小九也不会在他面前说这么多好话。

  至于目的,杨昭也明白。

  小九说完,便是悻悻离去。

  望着小九的背影,杨昭不免想起三年前。

  他记得,自己的这个兄弟以前喜欢花柳酒巷,时常整夜不归,直到后来遇见了一位女子,那女子的长相极为出众,出身同样不普通,乃是官家女子,却是庶女。

  虽说自古嫡庶尊卑有别,但这种女子,也不是他们这种身份的人可以攀得上关系的。

  “大哥,你说,同样是人,为何非要有三六九等之分?”杨昭记得,这是小九的原话。

  后来不知怎的,小九与那官家女子竟真说上了话,一来二去,小九那颗早就野了的心,便彻底拴在了那女子身上。

  杨昭垂下眼,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摩挲。

  再后来,他记得小九酩酊大醉了七天七夜,只说了一句:是我害了她。

  那是杨昭第一次见小九那般失态。

  作为大哥,他什么也做不了,在小九的口中,那位官家女子,谦卑有礼,落落大方,不嫌弃他的出身。

  现在回想起这些,杨昭有些害怕小九再次误入情感的泥沼。

  张氏的年龄,估摸着三十左右,小九也不过二十七八。

  九人中,小九年纪最小,最大是他,也不过三十有二。这样的年纪,在很多人眼中,应是早已成家。

  杨昭将心中思绪慢慢压下,成不成家的他已经不在意,如今想的,是找出当年的凶手。

  他站起身,朝着殿外走去。

  ………

  赵家。

  “阿耶,我不去。”

  “不去?要是你不愿意去,打明天起,和张大他们同吃同住,他们干什么,你就跟着干什么。”

  “阿耶,他们是下人。”

  “下人?”赵德茂冷笑一声,“在我看来,你还不如他们。”

  赵季良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再顶嘴。

  赵德茂靠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目光从三子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

  “你大哥的事,你知道了?”

  赵季良低下头:“……知道。”

  “知道就好。”赵德茂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整了整他肩上那件锦袍的褶皱,“你阿耶还没老糊涂。你二叔的人折在香积寺,你三叔在长安替赵家盯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你大哥……你大哥的事,某还没跟他算完。”

  他的手停下来,看着赵季良的眼睛:“你打的那个读书人,现在连神禾堡和终南山都得给他几分面子。你阿耶我,也得给他几分面子。你去赔罪,不丢人。”

  赵季良咬着牙,没有吭声。

  “明天一早,张大陪你一起去。”赵德茂转过身,走回太师椅前坐下,“该带的礼,某让老周头备好了。你到了香积寺,该低头低头,该认错认错。那姓陆的要是不为难你,你就回来。他要是为难你……你也得受着。”

  赵季良猛地抬起头:“阿耶,他一个破落户——”

  “住嘴!”赵德茂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锤砸在堂上,“你到现在还觉得他是个破落户?你知不知道,他手里握着子午谷的地契,握着香积寺几十年前商队的令牌,握着连某都还没摸透的底牌?

  还有,终南山里的流寇头目袍哥,今天正在神禾原枯麦地等着跟他见面。”

  赵季良的脸彻底白了。

  赵德茂没有再看他,摆了摆手:“下去准备。明天一早,别让人等。”

  赵季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堂外走去。

  赵德茂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来人。”

  老周头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阿郎。”

  “去告诉张大,明天陪三郎去香积寺,多看,多听,少说话。回来之后,把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告诉某。”

  “是。”

  ………

  枯麦地。

  日头从云层里挣出一线白光,落在撂荒多年的旱地上,枯黄的麦茬在风里簌簌作响。

  陆衡和袍哥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十步。

  袍哥没有急着开口,目光从陆衡脸上扫到他腰后的短刀,又扫到身后冯进腰间的横刀,最后落在刘大身上。

  “你那个独眼兄弟,刀法不错。”袍哥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陆衡笑了笑:“他以前在朔方军待过。”

  袍哥的眉头微微一动,目光在刘大身上又多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陆衡脸上。

  “朔方军。难怪。”

  他没有追问,只是偏了偏头,示意虎子退到一旁,然后从马背上解下一只皮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把嘴,把皮囊递向陆衡。

  “喝一口?”

  陆衡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某不喝酒。谈事的时候,喝酒误事。”

  袍哥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把皮囊收了回去,往马鞍上一挂。

  “行。那就谈。”

  他蹲下身,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冻得梆硬的泥地上划了一道横线。

  “终南山里那几处盐泉,某占了两处。杜疤占了一处,还有一处没人敢占,在更深的山里,路不好走,泉水也苦,谁都不稀罕。”

  他用枯枝在横线上点了三个点。

  “某占的这两处,离你的香积寺最近。但某占了,不代表某能用。某这些兄弟,打家劫舍还行,熬盐?没那个本事。”

  他抬起眼看着陆衡,枯枝在手里转了个圈。

  “你有制盐的法子,某有盐泉。你出人出方子,某出泉眼出苦力。熬出来的盐,怎么分?”

  陆衡没有立刻回答,也在他对面蹲下来,从袍哥手里接过那根枯枝,在那条横线下方又划了一道线。

  “终南山到香积寺,三十里山路。盐熬出来,得运。运的路上,得有安全保障。某的人不够,你的人也不够。这条路上,还有别人的眼线。”

  他用枯枝在两条线之间画了几个圈。

  “赵家会盯着,神禾堡会盯着,长安那边也有人盯着。这批盐从出山到出手,每一步都有人看着。”

  “某要的不是分多少,是怎么分才能让这批盐安安稳稳地变成银子。你出盐泉,某出方子和人手,运的路上,你也得出人。卖的路上,某来想办法。刨去成本,五五分。”

  袍哥的眉头拧了起来:“五五分?你动动嘴皮子,就要分一半?”

  “某出的是制盐的法子,是香积寺几十年的根底,是跟赵家、跟神禾堡周旋出来的路子。这些,你都没有。”

  袍哥沉默了片刻,把枯枝从陆衡手里抽回去,在泥地上狠狠戳了一个坑。

  “四六。你四,某六。”

  “五五。多一分,某可以去找杜疤。”陆衡的语气不变。

  袍哥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

  陆衡没有躲闪,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几息,袍哥忽然笑了一声,把枯枝往远处一扔,站起身来,拍了拍膝头的土。

  “行。五五。但有一条,第一批盐出来之前,某要先看到你制盐的法子。不是某不信你,是某得让手下的兄弟信。他们得知道,跟着某干这个,能吃上饭。”

  陆衡也站起身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绳,摊在掌心。

  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颗粒,在日光下泛着微弱的晶光。

  “这是年前用终南山盐泉水样熬出来的。你尝尝。”

  袍哥看了他一眼,伸手捏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又送到舌尖舔了一下,眉头微微一动。

  “咸的。比某在泉边熬出来的涩味轻多了。”

  “那是粗盐。”陆衡把布包重新系好,收进怀里,“等泉眼那边的水稳定了,熬出来的盐会比这个更好。你信了,咱们就往下谈。”

  袍哥沉默了片刻,把指尖的盐末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过身,朝虎子招了招手。

  虎子快步走过来,低着头,不敢看袍哥的眼睛。

  “去,把马背上那只木箱子拿过来。”

  虎子应了一声,转身跑去,从马背上卸下一只尺许见方的旧木箱,双手捧着送到袍哥面前。

  袍哥接过木箱,搁在地上,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层油布,揭开油布,是满满一箱粗盐,发黄发灰,结着硬块,比陆衡带来的那撮样品粗糙得多。

  “这是某自己从泉边熬的。法子笨,费时费柴,熬出来还带苦味。”袍哥从箱子里抓起一把盐,让盐粒从指缝间漏下去,“你那个方子要是真能把这种盐变成能卖得出去的货,某占的那两处泉眼,从今天起,你随时可以派人去取水。”

  陆衡蹲下身,从箱子里捏了一点盐,搓了搓,放在鼻尖闻了闻。

  土腥味很重,带着一股焦糊气,但确实是盐。

  “行。”他站起身来,“三天后,某派人进山。先取水样,在香积寺熬出第一批成品,送到你寨子里。你看了货,满意了,咱们再定往后的章程。”

  袍哥点了点头,把木箱盖子合上,踢回虎子脚边。

  “那就这样。”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陆衡。

  “某有句话,想问你。”

  “你说。”

  “你一个读书人,不好好在长安城里待着,跑到这破庙里来折腾盐,图什么?”

  陆衡抬起眼,看着马背上的袍哥,沉默了片刻。

  “图活着。图跟着某的人也能活着。图有一天,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活着。”

  袍哥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行。某等着看。”

  他掉转马头,朝虎子喊了一声:“走了。”

  虎子连忙翻身上马,跟在袍哥身后。

  两匹马沿着枯麦地边缘的土路慢慢走远,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大走到陆衡身侧,压低声音:“郎君,他答应的太爽快了。”

  “他知道自己熬不出好盐。”陆衡说,“他试过,熬出来的东西连自己都卖不出去。与其守着几处泉眼饿死,不如跟咱们赌一把。赌赢了,他有盐卖。赌输了,他也没什么损失。”

  周虎凑过来,挠了挠头:“那杜疤那边……咱们真去找他?”

  “不用。”陆衡转过身,朝枯麦地外走去,“杜疤不会跟咱们谈。他是赵家的人,也是庞勋的溃兵,他比袍哥更精明,也更怕被人算计。他不会把盐泉交给一个他摸不透的人。”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袍哥消失的方向。

  “但杜疤会盯着。他盯的不是咱们,是袍哥。袍哥动了,他也会动。到时候,就不只是咱们跟袍哥两家的事了。”

  ………

  枯麦地远处的一道土坎后面,两个裹着旧絮袄的汉子伏在枯草丛里,手里的短矛搁在地上,一动不动。

  看见袍哥的马队走远,其中一个人轻轻吐了口气,偏头对另一个低声道:“你回去报信,我继续盯着。”

  那人点了点头,猫着腰从土坎后面溜下去,沿着干沟快步朝神禾堡的方向跑去。

  ………

  与此同时,枯麦地另一头的土坡上,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人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他看着袍哥和陆衡分开,看着刘大、周虎、老方跟在陆衡身后朝香积寺方向走去,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确认没有其他人跟上来,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膝头的土,朝杜曲镇的方向走去。

  ………

  长安,永安坊。

  二爷坐在茶肆里,面前搁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老周头站在他身后,低着头,把从枯麦地传回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二爷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五五分。那姓陆的倒是不贪。”

  “二爷,要不要……”老周头试探着问。

  “不要。”二爷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搁下,“让他们谈。让他们做。盐从终南山里出来,才是我伸手的时候。现在伸,太早。”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朝茶肆外走去。

  “杨昭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还在香积寺,没出来。”

  二爷点了点头,跨出门槛,站在巷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色。

  “不急。饵在,鱼迟早会上钩。”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