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素问
周道被盯得脊背发凉,他硬着头皮躬身道:“小人周道,拜见王公公。”
王应朝并未应声,转而向陈氏问道:“夫人,周老生前答应的那东西呢。”
“稍等。”
陈氏点了点头,随后向一旁的周振商轻声说道:“去角落里呆着。”
“娘?”
周振商有些憨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抬手指向周道:“那周道……”
“他留在这儿。”
陈氏开口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之色。
“哦。”
周振商只得低着头,嘴里也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他看了周道一眼,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便在灵堂的一方隔间里待着了。
周道:“……”
“真被杨朝云说中了?”
周道眼神有些阴翳,要是真要对他动什么手脚……
这时,只见陈氏从袖口中摸出一只锦盒,向王应朝递了上来。
“好,果然是这东西!”
王应朝脸色大喜,将锦盒接了过来,如同呵护婴孩般捧在手中,极为小心。
“这是怎么一回事?”
在锦盒出现的那一瞬间,周道就感应到体内那枚金丹出现了极为异常的变化。
一种狂躁的气息自金丹内散发而出,怨毒,不甘,绝望,种种负面情绪充斥着周道的大脑。
他感到四周如同天旋地转一般,让人喘不过气。
“冷静下来!”
周道强忍着大脑传来的阵阵剧痛,运转几日前自小玉像中得到的一门法诀,顿感神志清晰了不少,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缓了下来。
“不愧是那神秘玉佩摄取出的法诀,果然神异!”
周道心中微喜,这门名为《素问诀》的法诀,来自七日前杨朝云所赠的那尊玉像,描述中有洗炼灵台,屏息静气的效果,没想到初次使用便有这般奇效。
“不过法诀摄取后,那小玉像却消失了,也不知是那玉佩的原因,还是本就如此。”
周道并非没检查自身,但连着几日也未见异常,便也渐渐放心了。
毕竟这神秘玉佩是自己的最大依仗,自白蟒之事便可看出,所相关之物定不会害他。
“就是这东西有问题,玉佩也帮我排过雷了……”
将心中的杂念抛掉,周道回过神,有些紧张地看着王应朝手中的锦盒,他现在已经能够确认,自己体内的蛟丹或许真被拿走了什么。
而虎丘山之行,恐怕也和已故去的周老爷脱不开关系。
“那到底是什么……”
突然,王应朝再次向周道看了过来,不同的是,此刻那双眼睛泛起了淡淡的鎏金色彩,摄人心魄。
被注视的那一刻,周道大脑一片空白,思维停滞,时间都仿佛在此刻静止了。
不过刹那之间,却像经历了漫长岁月……
“我这是……”
周道回过神,不由得打了寒颤,后背已满是汗水。
他抬起头,发现王应朝的目光早已无任何神异,如同常人一般。
可无论怎么看,这位王公公像极了当初在周府书楼见周老爷时那般,似是看透了他全部的底细。
周道心弦紧绷,自己的命运就在此人一念之间,稍有差池恐怕就是生死之别。
“王公公,如何?”
陈氏出声道,她看向周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不必了,他体内的蛟丹对圣上无用,有此物足矣。”
王应朝收回目光,眼底微不可察地流露出一抹失望。
他轻轻摇头,将锦盒收入了袖袋中,对陈氏说道:“夫人,既然东西我已收到,那咱家也要回应天了,便不久留了。”
闻言,陈氏面色一白,急声道:“公公,没有其他想说的吗?”
“说什么?”
王应朝神情一愣,嘴角露出一抹促狭的微笑:“夫人是想问,朝廷对周老身后事的安排?”
“是的……亡夫历仕四朝,又做过阁臣,还为圣上献上了此物,难道朝廷没有……”
陈氏脸上艰难地露出一丝微笑,说道。
“没有。”
话还未说完,王应朝便打断道:“周老先生的死讯还未传到顺天,不过身后的封赏肯定是没有的。”
说道此处,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夫人可别忘了,周道登是罢官归乡。”
“可夫君献上了此等宝物,难道圣上没有说些什么吗?”陈氏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血色,颤声道。
“夫人这是什么话?”
王应朝有些不虞:“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整个大明天下都是陛下的,天下臣民本就理应如此,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不懂?”
“不敢!”
陈氏连忙低头,心中一阵凄凉。
当今这位天子竟凉薄至此?不对!难道夫君生前的安排……
念及此处,她心中已有了决断,恐怕只能如此了。
“那王公公,今日之事,夫君生前只告诉了妾身一人,还请莫要外传。”
她微微躬身,轻声道。
王应朝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道:“理应如此,夫人放心便是,咱家知道你的意思,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旁人若是问起来,咱家不会多说什么,但这个中道理,该如何处置,夫人可要好好斟酌啊……”
“公公放心,妾身明白,定不会让您为难。”
陈氏的腰弯得更低了,嘴角间愈发的苦涩。
“你明白就好。”
王应朝点了点头,却朝周道看去,说道:“周道,你得了伪蛟之丹,人也算得上可造之材,可愿意跟着咱家啊?正好,咱家手里有几个锦衣卫的缺额……”
“这……”
原本在一旁如坐针毡的周道猛地一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怎么?很惊讶?”
王应朝笑了一声,说道:“你放心。咱家不会为难与你,只是起了爱才之心,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便是。”
周道看了眼一旁沉默不语的陈氏,心里暗自盘算了起来。
“锦衣卫虽好,但跟在这位王公公身边,总觉得有些异样,我根本看不透他。”
周道明白,只要他此刻应下,就能立刻实现前身的梦寐以求之事,还能得一官身,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是啊,真是个好事。
周道心中冷笑,自己和这王公公非亲非故,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怎会轮到他一介家奴?体内这枚蛟丹便是前车之签。
如今看来,若非是我体内这枚蛟丹眼下对这二人无用,恐怕自己的性命都已是危如累卵,既然如此……
想到这里,周道当即应声道:“公公,先父母早亡,幸得夫人和老爷收留,方才得以活命,受如此大恩,小的虽然低贱,但也懂得知恩图报,恕难从命。”
比起这位完全琢磨不透的王公公,还是陈氏看起来让人安心一些,更容易逃脱其掌控。
“哈,你这小奴才还是个忠心的主。”
王应朝大笑出声,指着周道对陈氏说笑道。
“公公若是真想要这小子,带走便是。”陈氏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说道。
周道面色一僵,没想到陈氏竟如此一说,这下可推脱不得了。
“算了,只是随口一提,咱家就不夺人所好了。”
王应朝脸上笑意犹在,目光却在周道面上停了片刻,随即淡淡吩咐道:“你先出去,咱家与夫人还有几句话要说。”
周道如蒙大赦,躬身从侧门退出了厅堂。
在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瞥见王应朝脸上的笑容正一点点收敛干净。
厅内只剩二人。
王应朝负手而立,语气淡了下来:“夫人,圣上的事办完了,咱家另有一桩事,想请教夫人。”
陈氏垂首低眉,恭声道:“公公请讲。”
“周老生前,可曾给夫人留下过别的什么?”
王应朝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如什么书信,或者几页旧纸?”
陈氏抬起头,神色茫然:“公公说的是……?”
“魏阉。”
王应朝只吐出两个字,他眼神深邃:“夫人,不会不知道吧?”
陈氏愣了一瞬,随即摇头:“老爷从未对妾身提过这些。”
“从未?”
王应朝逼近半步,声音压低:“夫人,咱家当年能从魏阉门下全身而退,周大人在暗中抹去了不少东西,那些往来书信、拜帖名刺,周大人说烧了。”
“可他究竟烧没烧,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盯着陈氏的眼睛:“如今周大人走了,那些东西若还在,夫人可知道放在何处?”
陈氏俏脸惨白,急忙摇头道:“公公明鉴!老爷只交代了锦盒一事,其余的,妾身一概不知。”
王应朝看了她数息,神情越发的阴冷。
她目光不闪不避,只是光洁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汗珠。
终于,王应朝退后半步,脸上重新浮起笑意,声音却冷了下去:“也罢,夫人既然不知,咱家也不好强人所难,只是夫人记住,那些东西若是落在旁人手里,咱家睡不着觉……夫人,也睡不安稳。”
陈氏深深低头:“妾身明白。”
王应朝便不再看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行至门边,他脚步一顿,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随和:“方才那小子,夫人还是看紧些,蛟丹虽废,人却不废,那小子若是有意,咱家那锦衣卫的缺,还给他留着。”
说罢,他便转身迈步推开厅堂大门,走了出去。
陈氏松了一口气,她看向一旁的隔间,厉声喝道:“周振商,过来!”
隔间里没有应声。
陈氏脸色微变,快步走过去掀开门帘,只见周振商蜷在矮榻上打着呼噜。
他睡得正香,嘴角挂着口水,脸上笑容满面,也不知做了什么美梦。
陈氏脸皮微颤,上前推了他一把:“起来!”
“唔……娘?”
周振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脸茫然。
他摇摇摆摆站起身,活像个不倒翁,脸上露出一副憨厚可爱的样子。
陈氏看着眼前纯真无比的好大儿,不知说什么为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