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灵堂
七日后,禁足在住所多日的周道终于被放了出来。
前来传话的侍女面无表情:“老爷今日出殡,所有下人必须到场,不得延误。”
周道随着人群走向周府正堂,回望四周,只见厅堂内外早已被一片刺目的素白所覆盖,看得有些渗人。
踏入正堂,一股混合着香烛和压抑哭泣声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内黑压压地跪满了人,从周老爷的血亲家眷到府中仆役,无一不在哭泣。
有的人哭声嘶哑而绵长,有的人伏地不起,肩头剧烈颤抖,有的人仰天哀嚎,涕泪纵横,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
周道冷眼旁观,穿越前,他在医院实习的时候,这类情节可不要太多。
此间种种尽在不言中。
‘人都走了七日了,竟还能哭得如此撕心裂肺,也不知是在真心哀悼周老爷,还是在哭自己……’
他暗自腹诽,目光从一张张悲痛欲绝的脸上扫过。
周道悄然走到仆役队列的末尾,垂下头,仿效着周围的人露出悲戚的神色,心思却早已飘远。
“不过这杨朝云去哪儿了?”
他眼神扫过周围一圈,并未找到那女人的身影。
“奇怪……”
他不禁有些疑惑,这女人可是周老爷的贴身侍女,按规矩不应该不待在这儿啊。
“喂喂,听说了吗……”
突然,周道耳边响起一道细若蚊蝇的声音,他心神微动,向声音所在的方位看去。
门外正候着的几位侍女,她们紧挨着身子,捂住袖子,断断续续的低语飘入了周道的耳中。
“我听刘管事说……那杨朝云被打的好惨,浑身是血呢!”
“那也是她活该!谁让她敢污蔑大少爷,啧,当初做老爷贴身侍女的时候,你没看她鼻孔都朝天上去了!”
“这贱货年纪不大,倒是挺会吊男人……噗,这次还想赖上大少爷,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这死狐狸精……说不定私底下不知道和府上多少人有染,哼,怎么没打死她。”
“若不是顾忌老太君……不然可就不是被卖到教坊司,直接乱棍打死了!”
“真是便宜她了……”
听得那几人的对话,周道脸上表情颇为精彩,自己几日未出门,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不过……这杨朝云被打的浑身是血?被卖到青楼去了?假的吧?”
周道想起那女人离去时的身影,没有半点相信那几位侍女的话。
“应是这女人寻的脱身之法,迷惑旁人。”
周道暗自分析,这杨朝云来历神秘,此事多半另有蹊跷。
“不过,我这听觉……”
周道有些惊讶,那几人的声音极低,与他距离也不近,竟也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密语。
“看来这修行好处不小啊,也不知道像我这般听觉,其他人在此境界是否也是如此。”
周道心中微喜,感应着身体的诸多变化。
“哐哐哐……”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瞬间压过了满堂的哀哭声,众人一愣,下意识向后看去,只见一行身影穿过重重白绫,踏入灵堂。
为首者是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他身着绯色蟒袍,腰系玉带,神情肃穆。
在其身后,紧跟着数十位身着赤袄的男子,按剑向前。
为首的几人更是一身青绿色锦绣服,腰佩绣春刀,转眼间便将整个灵堂团团围住。(注1)
“这是……锦衣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灵堂内的众人顿时乱作一团,众人慌乱地看着四周面色冷硬的锦衣卫。
“请问大人您是?”
周振孙从周府的一众亲眷中走出,脸上惊疑不定地抱拳问道。
“唉,慢着慢着。”
还不待中年宦官开口,一位身穿青袍官服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闯入厅堂,他气喘吁吁地喊着,脸上满是汗渍。
“玄年兄……熊大人?你怎么?”
周振孙面色一怔,连忙上前将这位官员扶起。
“民妇周陈氏拜见县尊大人,还有……这位大人。”
一旁的陈氏也跟着上前见礼,对眼前闯入灵堂的两位“不速之客”道了个万福。
“夫人言重了。”
这位吴江县的父母官也连忙还礼,对二人引见道:“这位是钦差提督苏杭织造太监,王应朝王公公。”
“草民见过王公公。”
周振孙急忙见礼,提督织造太监,这可是至少等同于四品的高官了,何况父亲生前是被罢官,并非致仕,自己更是一介白身,在此等大人物面前,可得做足了礼数才行。
“咱家此次来贵府,只是来拜谒,无需多礼。”
王应朝开口笑道,声音珠圆玉润,语气沉缓又清晰,自有一股不同寻常的威严。
“原来如此,王公公,熊大人您二位请。”
周振孙顿时松了口气,心中甚至升起一丝喜意。
但他看了一眼周围如雕塑般伫立的锦衣卫,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但脸上依旧堆满笑意,将二人请入灵前。
王应朝行至灵前,从周振孙手中接过三根早已备好点燃的香烛,向周道登的灵位躬身三揖。
他唏嘘道:“周老先生历事四朝,今朝仙逝,咱家特来致祭,祝周老先生早登极乐。”
“先生?父亲生前好歹也是做过国之元辅的,如此称呼是何意?”
周振孙强压住心中的一丝不快,满脸堆笑道:“公公奉旨提督苏杭织造,为圣上殚精竭虑,竟还抽空来参加家父的奠仪,可是朝廷对父亲有什么恩典?”
王应朝摇了摇头,失笑道:“老先生仙逝不过七日,朝廷即使有恩典,也断不会如此迅速。”
“也是,也是。”
周振孙不禁有些尴尬,只得急忙陪笑。
“此次来此,不过是咱家的个人行为。”
王应朝将祭拜的位置让给了身后的吴江县令,走到一旁,轻描淡写地说道。
周振孙顿时有些默然,心中没来由的升起一丝不安,难不成父亲去世,朝廷竟无半点封赏?
“不过嘛。”
王应朝看向陈氏,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继续道:“咱家确实有要事,还请夫人移步,单独一叙。”
陈氏脸上平静如水,只是微微颔首,似乎早已预料。
“什么意思?”
周振孙神色一愣,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陈氏,试图看出些端倪。
“麟伯兄。”
吴江县令上前,他暗暗拉了拉周振孙的袖口,递了个眼色。
周振孙脸上一阵青白交加,最后只得耷拉着头,带着厅堂内的周府家眷和奴仆向外走去。
“振商,周道,你们两个留下。”
就在这时,陈氏有些突兀地开口道。
“不是,喊我干什么?”
听到陈氏的呼喊,周道心中一沉,自王应朝来时,自己便感到有些不安,没想到竟眼下成真。
他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平复自己的心绪,从人群中走出,向早已乖巧地站在陈氏身旁的周振商而去。
“哐哐哐……”
待周府的亲眷奴仆尽数离开这座厅堂,在四周肃立的锦衣卫们也整齐划一地鱼贯而出。
灵堂内只剩下了他们四人,那满目飘荡的白绫和灵位前白烛燃烧的噗嗤声再次在寂静中回荡。
王应朝目光幽幽,向周道看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