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外，被喊出灵堂的周府家眷和奴仆聚集着，周振孙脸色阴沉如水，他望着那房门紧闭的灵堂，心中异常的烦躁。

　　“麟伯兄，安心点。”

　　吴江县令熊开元在一旁轻声宽慰道：“你父亲生前已有交代，这周府的家业终究是你的，不会有什么变故。”

　　“可是家中有些事，父亲去世前也未曾告知于我。”

　　周振孙低声说道，视线扫过庭院四周的锦衣卫，心中发虚。

　　“父亲到底生前做了什么，竟惹来了这么多锦衣卫……难道是我拜托钟泰的事？为何是王公公……”

　　周振孙心中没底，王应朝初来时，他还没多大感觉，可如今这光景，真不像是来拜祭的，反倒像是来抄家的……

　　“不，不会的，父亲忠君体国一生，哪会出这等事。”

　　周振孙将心中的杂念抛下，面色不甘地死死盯着那紧闭的厅堂大门，仿佛想将其从里到外整个剥开看个究竟，方才罢休。

　　熊开元看着周振孙这副模样，欲言又止。

　　就在周振孙望眼欲穿之时，那厅堂紧闭的房门终于被打开，一道身影正缓缓走出，恰似闲庭信步。

　　“王公公！”

　　见来人，周振孙和熊县令相视一眼，随即同时上前，异口同声地拜道：“您可还有什么吩咐？”

　　“两位，咱家还有些要事，就不久留了。”

　　王应朝只是对二人点头应了下，便朝周府外而走。

　　“王公公，您……”

　　周振孙张了张嘴，将原本准备好的恭维话语咽了回去，尴尬地看着那即将消失在视线的背影。

　　哐哐哐……

　　四周的锦衣卫迅速地靠拢，眨眼间便整齐列队在其身后，随他一同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周振孙两人面面相觑，一时相顾无言。

　　“麟伯兄，我县衙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有空再一起喝酒。”

　　熊开元咳嗽一声，率先打破沉默，宽慰了周振孙几句，也告辞离去。

　　周振孙不语，他盯着灵堂的方向，双拳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随后朝四周的亲眷和奴仆吩咐道：“都散了吧，准备准备，明日为老爷安葬。”

　　遣散众人之后，周振孙眼中明灭不停，他牙关紧咬，急匆匆地走了进去。

　　“嗯？”

　　走进灵堂，周振孙环顾四周，目光瞬间便不由自主地被那道身影攫住了。

　　偌大厅堂内，只剩下陈氏一人。

　　她独自蹲坐在周道登的灵柩前烧着纸钱，新丧的白衣宽松素净，却掩饰不住那一身婀娜的身段。

　　火光映在她的秀丽面庞上，可脸上却连一丝表情也无，在这漆黑的灵堂里，显得格外瘆人。

　　周振孙平日见到这位年轻的继母，心里头总是又馋又恨，可眼下被她这副阴恻恻的模样一照面，那点龌龊心思登时凉了半截，后背更是惊出一身冷汗。

　　他稳了稳神，硬挤出个恭敬笑脸，躬身拜道：“母亲，弟弟和那小子呢？”

　　“太晚了，我叫他们二人从后门离开了，振孙也去休息吧，妾身再为你父亲烧些纸钱。”陈氏语气平静地答道。

　　“母亲哪里的话，该去歇息的是您才是，守夜这等事，自当让我这长子来做。”周振孙顺着话头，谦逊地说道。

　　“也好，妾身确实有些乏了。”

　　陈氏站起身，将手中一大包纸钱塞到周振孙手中，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周振孙也没有想到她来这么一出，他呆看了手中的纸钱一会儿，脸色变得铁青无比，重重地将其摔在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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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陈氏坐在自己院落的厅堂内，她看着眼前垂手而立的周道，问道：“周道，我很好奇，王公公给你个这么好的差事，你为何不愿接受？”

　　“夫人和老爷对我一家有大恩，小子不敢不报。”周道面露恭敬，依照着先前的话回应。

　　“不敢？”

　　陈氏的眼睛眯着一条缝，盯着周道看了半晌，语气渐冷：“你不一直想脱籍？跟着王公公岂不是更遂你的愿？”

　　周道不答，心中暗自叫苦，果然这陈氏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

　　“不过她最多也就是敲打我，总比那深不可测的王公公好太多了。”

　　果然，不出周道所料，陈氏下一刻语气便缓和下来，她开口道：“这些日子，我儿对你也是颇为喜爱，学堂那事，我也听说了，你这书童，不差。”

　　“这都是小的分内之事。”

　　周道知道这是要给台阶下了，当即应道，神情愈发恭敬。

　　“过几日，妾身带着振商回娘家省亲，你也跟着一并去吧。”

　　陈氏说到这里，忽然笑道：“周道，只要你好生做事，日后妾身亲自为你脱籍，在这周府也绝不会亏待与你。”

　　又在画饼，这些老爷夫人怎么都喜欢画饼？周道有些无语，有那契书在，真当他信吗？

　　他可不认为自己身怀蛟丹的情况下，有这么容易脱籍。

　　当然，虽说心里这么想，但样子还需做足啊……

　　“小人定为夫人效马之劳。”周道脸上满是喜色，高声拜道。

　　陈氏露出一抹激赏，赞道：“很好，你且退下歇息去吧。”

　　“是，夫人，小的告退。”

　　周道抱拳一礼，退下了。

　　夜已深，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下了陈氏一人，她并未回榻休息，就这么看着不远处飘摇的烛火，秀气的明眸中倒映着莫名的光彩，似乎做下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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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周府的少爷夫人还有下人们，便早早地忙活了起来，一番打理后，将老爷的灵柩扶出了周府，一路上哭天抢地，在吴江县郊外事先选好的一处山清水秀之地葬下，这场葬礼也就算结束了。

　　当然，作为世举儒业的大族，如此操办一位前大明首辅的丧事，未免有些过于匆忙，也不合礼法。

　　只是碍于周老爷生前的交代，周氏的其他几脉的族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由着周振孙和陈氏施为了。

　　回去的路程很安静，陈氏一身素服，面露哀色，抱着先夫的灵位走在最前方，一旁周振孙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少爷。”

　　陈氏率先开口打破了宁静，她看向周振孙，轻声说道：“等回到府中，妾身有件事要与你商量一下。”

　　一夜未眠，周振孙精神有些恍惚，他微微愣住，随即应了下来：“母亲言重了，府上诸多事宜，孩儿还需向您多多请教。”

　　“嗯。”

　　陈氏点头答道：“老爷已经走了，振孙你身为嫡长子，整个府上的担子都在你的身上，可要拿出当家人的气势来。”

　　“嗯？”

　　周振孙惊疑地看着陈氏，越发的有些看不透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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